李宴珩脸色骤变，手中茶杯“咔”裂开一道细缝。

为了一个人的私欲，拉着整个沅州生灵陪葬。

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社稷，更不是为了李氏江山。

只是为了他李宴瑜一个人的命。

可以不惜掘断沅州月脉，可以不惜将千里沃土化作焦土，可以不惜用万千亡魂的哭号去填补他那具早已被皇权蛀空的躯壳。

这不是贪婪。

这是对生命的亵渎。

更是对他李宴珩——对他这个曾真心为长兄病体忧心，甚至暗自对月华祈愿的弟弟最冰冷最彻底的嘲弄。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只是你李宴瑜要续的，究竟是命，还是早已被权力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心？”

真是……

他的好大哥。

舫内一时死寂，只有舫外江水呜咽，仿佛预见了那即将到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裴契也看着李宴珩眼中的冰冷怒焰，又看向姜迟月沉静却锐利的目光，知道时机已到。

他缓缓起身，整衣，对着四人深深一揖。裴怀缨也站起身，持枪行礼。

“这便是裴家的故事。我们不是月灵，只是受了月灵恩惠的守台人。我们不懂玉京权谋，只想守住沅州这七处让亡魂安息、让水流清净的安魂台。”

“沅州绝境，敌暗我明，势大力沉，裴家独木难支。”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脸。

“诸位。”

“云中阙心怀苍生，昭王殿下身份贵重，宋娘子耳目通达，谢郎君侠义心肠。

“今夜鬼戏已破，迷雾稍开，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裴家愿倾尽所有，助各位查清此局，斩断祸根。”

他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只问一句——”

“可愿同行，拯救沅州于水火？”

舫内的死寂被一声清脆的裂响打破.

李宴珩松开手，任由那布满裂纹的茶杯跌落桌面。

“裴契也，你错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

裴契也神色微凝。

“这不是同行，是讨债。”残星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李宴瑜欠沅州的债，欠天下人的债，也欠我这个弟弟的债。”

他环视舫内，声音笃定。

“这债，我来替他讨。用我的弓，我的箭，和我这身李氏皇族给的、还未蛀空的血。”

这是宣战。

不仅是对太子，更是对他身后代表的扭曲的皇权与疯狂。

谢怀叙“唰”地起身，浮光刃上寒光映亮他年轻而锐气勃发的脸：“算我一个！这种拿一州生灵当柴火烧的混账事，我云中阙见一个管一个！”

宋衿澜按住了腰间嗡鸣的浮青，抬眼看向裴契也，语气冷静有条理：“裴郎君，情报与后路，我可略尽绵力。但要动东宫，需铁证如山。”

“周惟、千波客、被催发的蚀心草与浮梦香、炼魂的据点、被篡改的阵图……所有线索，必须连成能递到御前、让陛下都无法回避的铁证。”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姜迟月身上。

她一直安静的听着，目光沉静如水又如山。

“此非裴家一家之事，亦非沅州一州之祸。”她将裴契也和裴怀缨的神色尽收眼底，“这是有人妄图以万千生灵为祭，强行逆天改命。天道不许，云中阙亦不许。”

“所以，不必问可愿同行。”

“从踏出云州的那一刻起，我们走的，本就是这条路。”

“从云州、到锦州、到沅州。”她的目光又扫过谢怀叙和宋衿澜，“也许还有烬州、漠州甚至所有被月蚀侵扰的州府。”

“我们一直如此。”

“我们本该如此。”

她起身，踏前一步，双剑横于胸前，双眸明亮如星:

“举世无畏，舍我其谁？”①

画舫轻轻一震，靠岸了。

裴府所在地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