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升起的明月。”
这个解读意外的美好,也意外地贴合她。
凰云裳的眸光动了动。
风吟的声音极轻:“‘迟月’是她为自己取的名字,可‘缓缓升起的明月’,却是时归后来给她的解读。院长将她捡到时,我把这份寓意告诉了她。”
她闭了闭眼,喉间涌上细细的涩意:“这样啊。”
凰云裳记得。
记得那个被困在小楼里的少女,接过她偷偷带来的姜花,在窗台上借着月光划下“迟月”二字时,眼中渴望又克制的火焰。
她说,月亮总是来得很迟,自由也是。
她说,她忘不了她八岁那年第一次破开阵法,逃到凰陵山巅望见的风景。不化的苍雪,冻不住她渴望自由的火。
她说,她总有一天要逃出去,去见见书里写过的山川湖海,去见见真正的月亮。
凰云裳心疼她,可她什么也做不了。还因为偷偷和她说话被族中长辈捉回去,勒令不得靠近那座囚笼。
直到凤凰族大火。
所有族人都死在了那场诡异的月蚀烈焰里。而她因为心中的那份牵挂,火起时不顾一切地奔向小楼,反而因此活了下来。
多可笑啊。
凤凰族对她不好,囚禁她,视她为工具。可她还是救下了她,拼死握住她的手,带她逃出了那片火海。
后来,她身边出现了月白衣衫的身影。
他站在她身边温柔一笑,为她簪上梨花,说月亮不是来迟了,它是缓缓升起,为了照见更远的路。
那时的凰云裳远远看着,既难过又欣慰。
小月亮,终于有人真心守护了。
……
回忆如潮水般退却。
凰云裳回过神来,看着故友。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告诉自己,还是告诉她。
她又感叹道,声音染上了暖意:“云州真的把她养得很好。无论是景还是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我来之前向很多人打听她。茶肆的老板、街市卖花的娘子、镜湖的老船夫甚至总跑来的糕点铺学徒……每个人说起姜娘子,眼睛都会亮起来。”
风吟静静听着。
“他们说,虽然她的话不多,但会帮迷路的孩子找家,会为买不起药的老人悄悄留铜板,会在大雨前帮老板收好门口的招牌。”凰云裳的声音越来越轻,“她还总去镜湖边上,有时练剑,有时只是坐着看看山水。”
“他们都把她照顾的很好。”凰云裳语气里是尘埃落定的释然,“比我们当年……做得好。”
风吟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所以这次,”凰云裳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亮起坚定的光芒,“我们只需要看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就好。”
……
待姜迟月想再寻找她时,已经看不到那道身影了,那灼热而复杂的目光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她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疑惑,转身对裴契也三人道:“走吧,先去外院登记。”
一行人穿过书院的回廊。
溯星抱着她的罗盘,眼睛亮晶晶地左顾右盼,时不时发出小小的惊叹,到那株梨花树前停顿了一下,复而对姜迟月说:“这棵梨花树的瓣子是用月亮做的!上面有月亮的气息。”①
裴契也接住了一片花瓣。
花瓣触手微凉,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他仔细感受着其中流转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棵树是阵眼?”他轻声问。
姜迟月点头。
“以花为阵,以月为引。”裴契也若有所思,“心思很巧,也很温柔。”
“布置这阵法的人,一定很爱这个地方。”
姜迟月接住了一片梨花瓣,听他这话心底涌起了莫名的悸动,带着某种温暖的酸涩。
是李时归?
不,不是他。她问过书院老人,这个阵法是云中阙成为书院后才布下的。
那是谁?她不禁想着。
她将那瓣梨花收进了袖中。
外院的登记处设在书院西侧一处独立的院落里,青瓦白墙,门前种了两株枣树。
“姜丫头回来了?”负责的登记的老先生正伏在案前核对名册,“这三位就是你在信里提过的?”
“裴契也,沅州裴家人。”姜迟月侧身让开,“溯星,浮州观星一脉,惊玉,锦州医女。”
老先生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尤其在裴契也苍白的脸色上多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院长和夫子们都交代过了。来,先把名册填了。”
他推过三份空白的册页。
裴契也执笔,在“名姓”一栏写下端正的“裴契也”三字,在入院缘由后写下“游学、养病。”
溯星的字迹有些歪斜,却写得极为认真,在“特长”一栏犹豫片刻,写下“能听星星说话。”
惊玉的字迹娟秀流畅,在“志愿修习”后列了长长一串:医理、草药、针灸、毒理……
“丫头,贪多嚼不烂。”老先生难得开口提醒。
惊玉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先生,我都想学。”
他看着她眼中不掺杂质的热切,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三份名册收好,又拿起刻刀在玉牌上刻了三人的名字递到他们手中。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云中阙的外院弟子,若要进入内院,还需经过考核。”老先生的声音严肃了些,“书院规矩不多,惟三条需牢记:一需按时完成课业、二不可恃强凌弱、三不可欺心违道。”
“云中阙的门,从来是为想走正道的人开的,这里没有高低贵贱。若遇难处,可寻师长,亦可寻同门。”
裴契也握着玉牌的手微微收紧,拱手行礼:“学生谨记。”
溯星和惊玉也连忙跟着行礼。
手续办完,老先生挥手:“去吧,裴郎君住静思斋,待会让陈夫子带你去。惊玉丫头和溯星丫头住西苑女舍,让姜丫头带你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