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离开登记处时,院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不少好奇的弟子。见他们出来,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和善意的好奇。
“看,那就是姜师姐带回来的新同窗!”
“穿青衫的公子真好看……”
“抱罗盘的那个妹妹看着好小!”
“旁边那位是医师吧?她身上有草药香!”
惊玉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姜迟月身后躲了躲。溯星却睁大眼睛,好奇地回望过去,罗盘轻轻转动,比划着什么。裴契也面色平静,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姜迟月眼神放软:“好了好了,都散去吧。”
待尽数安排好,已近暮色。
裴契也的斋房里摆上了箜篌和书籍,还有姜迟月从禁地里寻来的关于白泽的典籍;惊玉和溯星住在一处,邻房的姑娘热情地帮她们安置。书院各处亮起灯火,炊烟混着墨香,飘散在空气里。
姜迟月独自回到了梨花树下,揣摩着溯星道出的“有月亮的气息。”
梨花静静盛放着,花朵层层叠叠缀满枝头,在暮色里泛着莹润微光,仿佛将一轮月凝在了枝头,
她走上前,轻轻摩挲着树干,突然在一处地方摸到了一个极细极小的字,几乎要与木质纹路融为一体。
按痕迹来看,是一个归字。
李时归的归。
她的呼吸屏住了。
这个字刻得那样深,又藏得那样隐秘,若非她此刻正贴着那处纹路,几乎不可能被发现。刻痕的边缘早已被岁月与树皮的生长磨得圆润。
她不自觉被牵引,将额头抵在那个字上。
一段汹涌的记忆,忽然决堤。
“以前我总觉得,这云中阙的梨花开了又谢,不过是替我数着离去的日子。”他将新酿的酒挖出来,放在石台上。
她托腮看他:“那你为什么还要种?”
“因为好看。”他倒了一碗,眼神掠过笑意,“开时满树雪白,谢时也干干净净,不惹尘埃。”
他将酒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也尝尝?”
“我不喝。”她警惕摆摆手,“你每次都哄我喝,说这次真的不会醉,结果呢?上次我在楼顶背了一夜的《山河志》!上上次我在画舫上差点、差点……”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气鼓鼓地把碗推远了。
李时归低笑出声,显然也想起来她在画舫上说的话。
“好吧。”他叹息,又把碗往前推了一寸,“但这次真的是真的,不会醉。”
记忆在这里骤然模糊,碎裂,猛地转向另一片景象——
那是一个梨花谢了的季节。
枝头空空荡荡,仿佛草木的精魂都已随某人离去。
故人已不在,只有跪在石台前紧紧抱着两把剑的她。
眼泪已经流干了。
“李时归……”
“李时归……”
“你说梨花开谢是替你数着日子,那我让云中阙的梨花永远不谢,你能回来吗?”
无人回答。
也永远不会有回答了。
但她不管有没有人回答,只是执拗地将双剑插在泥土里,以剑为引,以月魄本源为媒,将整颗梨树与云中阙庞大的阵法、与青鸾故地流转的月华彻底连通。
她要它违背时序、永恒绽放。
繁花如新雪,在阵法催动下开满枝头,簌簌扬扬,仿佛一场春雪风暴。
她跪在漫天飞花中,任由花瓣落满肩头发梢。
她不要悲戚的悼亡。
她要一场盛大、明亮、永不落幕的祭典。
她要让每一个来云中阙的人,抬头看见的不是凋零与逝去的枯败、而是盛大与繁茂的春色。
她要他们记住——
这里,永远有人在守护。
……
“师姐?师姐?”
惊玉焦急的声音将姜迟月从记忆的洪流中猛地拽出。
她睁开眼,额头上冰凉的触感犹在,脸上一片湿冷。眼前是惊玉放大的、写满担忧的脸。
谢怀叙提着药箱站在一旁,脸色也绷得紧紧的:“你刚才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贴在树上,怎么叫都没反应。”
惊玉搭上她的脉上,眉头紧蹙:“不是旧伤复发,从脉象来看也没有问题啊……”
“我没事。”她声音有些哑,顿了顿才续上,“只是,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你们怎么来了?”
“我和谢怀叙见你许久没去膳堂,就来寻你。”惊玉靠着她在石台坐下,“结果看见你整个人都抵在树下,心口处还有青光闪烁。”
青光。她怔住。
是因为又想起了一点记忆吗?她不禁想,从白泽水府出来后,似乎每回想起一点关于李时归的内容,就会多闪一次。
惊玉招招手让谢怀叙过来,从药箱里翻出小瓷瓶塞进她手里:“我新配的安神丸。若睡不安稳可以吃一颗。香的话师姐擅长此道,我就不卖弄了。”
“多谢。”姜迟月握紧了瓷瓶,“溯星呢?”
“被星象门的一个师姐拉去观星台了,师姐说这门课已许久不见新人,两个人兴奋地探讨,连饭都顾不上吃。”惊玉笑了笑。
谢怀叙适时插嘴:“她们的话我都听不懂。”
“走吧。去膳堂看看。”姜迟月缓缓起身,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树干刻着“归”字的地方,将方才的沉沉回忆酿在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