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入冬了。
清晨推窗时,能看见瓦檐上凝着的薄薄一层霜,风刮过镜湖,凉的透骨。书院早起的弟子呵出的白雾在晨光里散开,破开寒气的声音清脆又利落。
距离沅州归来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
姜迟月终究还是没能见到廊下那道灼眼的身影,自那日登记之后,她就像融进了云州冬雾里。
她直觉,她们一定认识。在她遗忘的从前里。
姜迟月后来又进入了禁地,密室石门依旧禁闭。她站在门外,有许多话想问风吟前辈,关于李时归,关于同命契,却不知她是否清醒,最终还是没有叩门。
日子在书院规律的钟声里滑过去。
裴契也大多时候都待在静思斋,他身体仍显虚弱,但气色一日日好起来。早晨会在窗边抚一会箜篌,乐声空灵温润,常引得路过的弟子驻足赞叹。裴怀缨的信每日都会从沅州寄来,有时是一封,有时是厚厚的一叠。
下午他便埋首书卷,仔细读着从青鸾故地带出的、关于白泽与古老禁术的典籍。偶尔姜迟月送去新寻到的资料,会见他对着某段记载出神。
“可有收获?”
裴契也抬起头:“有,也没有。说法有很多,白泽造器,青鸾守道,凤凰成魂……但关于器该如何成人,至今仍没有头绪。”
“大概这本就是一条没有前人走过的路。”
姜迟月沉默片刻,只说:“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裴契也闻言笑了。
另一边,溯星彻底成了观星台的常客。星象门那位姓苏的师姐简直把她当成了宝贝,连自己珍藏的星图手稿都搬出来给她看。溯星学的快,她口中“星星说的话”少了几分隐晦,但依旧难懂。
她依旧在书院摆了个占卜摊,干起了老本行。
惊玉适应得最快。她本就灵巧讨喜,又有一手好医术,很快成了书院上下都喜欢的惊玉师妹。药堂的长老几乎把她当亲传弟子带,一些不外传的秘方都开始教她。
她偶尔对着蚀心草样本发呆。谢怀叙有次撞见,问她看什么,她指着草叶边缘那圈暗紫色的纹路对他说:“我在想,月蚀侵蚀万物,可这蚀心草被月蚀污染后反而长得更好了。如果月蚀对有些东西不是毒,而是养料呢?”
谢怀叙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惊玉转头看向他,眼中闪着大胆的光,“既然书院教导我们引导它回归天地,那我们能不能让月蚀变得无害,甚至有用?”
谢怀叙一时接不上话,只好摸摸鼻子:“我想姜迟月对这一道上应该很有心得。”
“叫姜师姐。”
惊玉一板一眼纠正:“你要尊师重道!”
谢怀叙:“……好。姜师姐。”
惊玉满意点点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草药,动作莫名轻快了许多。
而此刻,书楼顶层。
李宴珩难得没有和宋衿澜在一起,独自斜倚在书架边,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出神。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姜迟月脸上停留片刻。
“刚从禁地回来?”
“嗯。”姜迟月应了一声,走到窗边与他并立,“难得见你这么沉重。找我什么事?”
李宴珩沉默了一下,不知如何开口。
“我最近做了个梦。”
他声音有些低哑,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暮色中的书院泛起炊烟,模糊了他将要开口的话语。
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有很多血,有破碎的剑光,有一个人倒下去的背影,月白的衣衫,一把剑……穿透了他的胸膛。”他的目光在她腰间的剑停留了片刻,“是归墟。”
姜迟月浑身一震。
月白衣衫。归墟穿透了胸膛。
可是,归墟不是他的剑么?
“还有死死抱着他的你。”
话音落下,书楼顶层陷入了死寂。
姜迟月沉默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杀他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看不清。”
姜迟月缓缓压下喉间涩意,才开口道:“我之前也梦见过你。”
李宴珩呼吸停了一瞬,暮光从他脸侧滑过,轮廓被那橘黄色摇得有些模糊。
“最清晰的那次,正好是你们来的那天。”她的话语很慢,也很清晰,“大火,血,还有宋衿澜。”
宋衿澜?
他下意识想反驳,想说不可能,话音就要冲出喉咙,硬生生卡在嘴边。他想起了宋衿澜偶尔看向他时,眼里难以捉摸的情绪,想起她红衣烈烈跑向他又悄无声息退开的模样。
“大火?”他最终挤出了两个字。
“是。”姜迟月回想起那场梦境,记忆里灼热的焦味似乎又漫了上来,“周围是玉京的宫阙。”
姜迟月的描述在他脑海里拼凑成型。李宴珩甚至能想象到那个自己的神情。就和他在梦中所感的她一样,撕裂灼烧的凄艳。
万念俱灰。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中骤然升起的尖锐嗡鸣。
“是……同命契吗?”
尽管心上沉甸甸的情绪几乎要压垮理智,他的脑子依旧转的极快,“不仅连接你我性命,还能连接你我的梦境?”
“是同命契。但其它的我不知道。”姜迟月如实回答,“白泽也好,青鸾也罢,对于同命契都不肯告诉我更多了。我只知同生同死,同命同源。”
她指了指自己:“我,天地为修复月脉诞生的先天月魄。”继而指了指李宴珩,“你,玉京皇室用溯流光禁术打造的人造月魄——若用月灵的话来讲,你是他们最完美的容器。”
“白泽提过,我们都不是第一次到这世上。那些梦境,可能都是我们尚未找回的前世。”最终,她只能这样说,又补上了一句,“宋衿澜也是。只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她知晓的比我们更多。”
李宴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姜迟月。”他的声音严肃起来,连名带姓叫她,不再有半分轻佻,“若这契约真将我们前世今生绑在一起,若那些惨烈的结局并非偶然……”
若这是注定会再上演的宿命呢?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那沉重的意味渗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比冬夜的寒意更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