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夜幕吞噬,书楼内尚未点灯,李宴珩的侧脸完全隐入黑暗,眼底一片幽深。
“那就破了它。”她对他说,神情像裁月出鞘那一泓清光,“我不信命,李宴珩,你也别信。”
“你说得对。”他走到她面前,目光清亮,“现在我们在云中阙,有要做的事要保护的人。不管真相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两个骄傲的灵魂,在暮色里摊开彼此最痛的梦境。
没有歇斯底里,只有澄澈的平静和名为同伴的默契和决心。
夜深,月色如水。
宋衿澜刚踏入卧室,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住。
她下意识挣扎,却在嗅及熟悉的气息时停住,任由他的气息环上来。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下比平时略快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被窗纸筛过的朦胧月色。
“澜澜,是我。”
李宴珩的声音有些闷,夹杂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委屈。
“怎么了?”她轻声问,没有回头。
李宴珩稍松了手,用手指挑起她鬓边的碎发,卷起又落下,动作眷恋。
“我今天……和姜迟月说了那些梦。”
“她说,她也梦见过。玉京的大火,血,还有……”李宴珩拥着她,“还有你。”
她的身体僵硬了几分,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转过了身,借着模糊的月光看向他的脸。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或深沉算计的眼睛,盛满了她许久未见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眼中盈出水意。
“澜澜,那些不止是梦对不对?”李宴珩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十指相扣,力道有些重。
“我知道你记得。”他直直望进她的眼,不给她躲闪的机会,“你一直记得,是不是?”
眼中水意终是摔了下来,一滴、又一滴,像汹涌浪潮那般,冲刷着两人的心房。
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看得轻清清楚楚。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声音哽了几分,尾音还有些颤抖。
为什么要一个人背负着那些地狱般的记忆?为什么要在他无忧无虑的时候,一个人在深夜里看着火光煎熬?
随即,他做了个两人都没想到的大胆动作。
他低下头,虔诚而颤抖地,轻轻吻去了她眼角边的泪痕。
那触感温热而潮湿,带着咸涩的味道,瞬间烫得两人都僵了一下。这个动作太过了,太逾越了。
太亲密了。
室内静得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比方才更清晰也更紧绷。
李宴珩退开一点距离,额头仍轻轻抵着她的,气息拂在她脸上。他没有解释方才那冲动的吻,只执着地重复一个问题。
“澜澜,告诉我,前世发生了什么?”
“阿珩。不要问。”她的泪水更汹涌了,“我不想让你再哭了。”
“那是我们的前世。结局很不好。”
“我们都死了。”她反握紧了他的手,比他更先前更用力,仿佛下一瞬他就要被烧没了,这样才能确认他是活着的,“我们都死了……你,我,姜迟月,李时归……”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
李宴珩没有催问,只是用另一只手臂紧紧环住她,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她的泪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温热一片,很快又在冬夜的空气里变凉。
他梦见她死时的模样,而她时梦见他哭的模样。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狠狠一缩。他梦里的血色是直观的、爆裂的;而她背负的,是看着他崩溃看着他走向毁灭中漫长无声的凌迟。
哪一种更残忍?
他昏昏沉沉地想着。
那是他们惨烈的过去,那是她深藏的恐惧。
那是他们共同需要面对的宿命。
“好。我不问。”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着她,“我不问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不问我们有多惨。”
他稍稍退开,双手捧住她泪痕交错的脸,笨拙地为她擦拭。
“我只问你,澜澜。”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你带着这些记忆回来,一个人守着我们,是不是很累?是不是很疼?”
两世记忆的撕扯,日夜忧惧的重压,看着爱人就在眼前却不敢触碰的绝望。她有时都要觉得撑不下去,却又不得不将那些苦那些累积压在心底,习惯性忽略。
直到他问,是不是很疼。
直到她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终于被这荒唐又真实的烈火烧出了一片滚烫的、生机勃勃的春天。
她终于崩溃地点头,环住他的腰,肩膀起伏更厉害了,一抽一抽的。
“澜澜,别哭。”他耐心地、温声哄着她,“从现在起,这些累,这些疼,分我一半。你不必一个人再记着,一个人怕着。”
“而且,那只是前世。今生未必一定重演。”
他指指自己:“我,李宴珩,一个不知道是人还是物的人造月魄。”又点了点她眉心花钿,“你,宋衿澜,一个带着前世记忆还独自创办了情报阁的大美人。”
“我们都在这里。”
“和前世不一样了。这次,我们有更多的时间——至少眼下,云州的梨花永远不谢,太子还躲在玉京搞他的阴谋。”
他说得急而快,在劝她,也是在对自己说。
“我不信命,所以,澜澜,你也别信。”
他低下头,在她眉间落下轻柔而坚定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