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那场……算文辩,还是算武较?”
“说不好。沈娘子先邀战,姜娘子应战,用的又是月华凝形,勉强算作文辩里的演法罢,可那架势,那寒意……”
“我看就是武较提前了!火药味那么浓,揽月阁的面子可是实实在在被按在了地上。”
“所以说,今日这议题,怕是有得瞧了。”
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飘向揽月阁的席位。沈令云端坐,揽月官袍一丝不苟,面上瞧不出喜怒,只那挺直的脊背和过于平稳的侧影,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冷。
沈令云与副使交流完,目光时不时扫向云中阙弟子的席位。
姜迟月不在那里。
她抿抿唇,问身侧副使:“玉师叔还有几日到?”
“昨日寅时便到了。”副使答得恭敬,声音压得低,“阁主交代,论道之事仍由您全权主持,他只会在必要时现身。”
“另外,阁主让属下提醒您,静待风起即可。您的舞台在台上,不在台下。”
沈令云眸光微凝,拳头攥紧又松开。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句。
静待风起……风从何处起?
她不由得将目光投向那片看似平静的镜湖,水面倒映着初升朝阳,波光粼粼,耀得她有些眼花。
在今日教习上高台,声音洪亮地宣布“阵法枢机与应用之辩”正式开始后,沈令云瞧见姜迟月悄然落座,神色平静。
玉无忧的意思很明确,她只需维持住揽月阁嫡传弟子的风度,稳稳压住云中阙歪理邪说就行,不必再去挑衅姜迟月。
可若连在台上都被对方用绝对的实力镇住,这舞台又如何撑得起来?
擂台上的辩驳开始,双方引经据典,你来我往。沈令云强迫自己将心神收回,专注倾听,偶尔开口,言辞犀利精准。
只是她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瞥向那道素净的身影。
姜迟月听得极为专注,时而提笔记下几笔,时而插话,往往只是寥寥数语,或是简短的提问,却总能切中要害,让激烈的争论为其一顿,进而转向更深的思辨。
沈令云不自觉想起前日探知被阵法反噬时,撞进的那道剑气,心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深了一层。
她昨日输得干脆,却也输得不明不白。姜迟月那手凝霜化雪,精妙绝伦,远超她对月华本质的认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虽看不上云中阙,也下苦功了解过他们的路数,姜迟月一身莫测的修为,绝非书院寻常教授的路数。
那是对月华本源更深层的理解与驾驭,是近乎“道”的举重若轻。
这超越了路数的范畴,触及了她未曾想过,或者说,揽月阁典籍中未曾明确指引的方向。
难道……云中阙那些离经叛道的理念,真的窥见了某些被正统忽视的真相?
这认知甫一冒出,就被沈令云狠狠掐灭。
荒谬!若真如此,揽月阁数千年的权威何在?她自幼苦修、引以为傲的认知体系,又算什么?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她招招手,唤了一个弟子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弟子点点头,下场阐述“阵法固本”的重要性,强调阵法革新都须在绝对稳定的前提下进行,言辞间暗讽云中阙某些激进尝试是“舍本逐末”。
沈令云立即将目光投向姜迟月,目光隐含未散的挑衅,却蓦然瞥见她眼尾竟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心下一沉,不祥的预感骤然攫紧呼吸,
要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
她抬起头:“敢问这位郎君,何为本?是阵法本身?是作为支撑的月华?是承载阵法的山川土地还是被阵法守护的人?”
那弟子一怔,显然没料到会被这样反问,下意识答道:“自然……是阵法核心与月脉环境的稳定,此乃阵法存续之基。”
“典籍所载核心阵理,皆强调固本守常,以求千秋稳固,自然无错。”
“但若设阵之人面临生死抉择,旧时守阵常理无法行通,该当如何?”
台下,裴怀缨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姜迟月要说什么了,眼眶一热,又强行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裴契也轻轻安抚着她,面上虽是云淡风轻之样,微微颤抖的手仍暴露了他的心绪。
“古籍《水经志》残卷所在,古时南方大泽有一水府,其守护之阵精妙绝伦,深合‘固本守常’之要义,数千年稳如磐石。忽有一日,地脉异动,水浊怨生,所赖常理根基被动摇。
“若固守旧法,阵法可自保无虞,此为守阵之常理。”
“然,水府之下,依赖其法疏导、安抚的万千生灵,该当何如?”
她稍作停顿,目光虽落在那略有无措的揽月阁弟子身上,更深的锐利却落在了沈令云身上。
“敢问,此情此景之下,何为本?是那座合乎典籍教导却失去了守护意义的完美阵法?还是以阵法为器、以守护为念的非常之事下,安然的数千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