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是在哪里看到原图的?”李宴珩问。
李瑶曦沉默了一晌。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的。”
两人俱是一怔。
“那场实验让我成了废人,却也让我的感知变得更敏锐了。”李瑶曦描述得很平静,“在玉翎台,我看到了那些连接各地的线,也看到了玉京中心银白色的漩涡,听到了一些破碎的声音。”
“关于星辰,关于轨迹。”
“醒来后,很多记忆变得模糊。但那幅图的印象却越发清晰。我知道那不是幻觉,所以回到长乐宫后我凭着记忆画下来,寻找着一切能佐证、补全它的线索。”
她看向姜迟月:“你们既然看懂了就应该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掠取。”
“我们明白。”姜迟月点头,“所以我们需要知道,公主为何选择将这些送来,又为何选择亲身来此。”
“因为时间不多了。”她说,“而阿瑜……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她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笑容有些无奈:“我自己的身体不知还能撑多久。我想看看你们,是否有另一条路可走。”
室内有片刻寂静,只有晨光投下的阴影。
“有。”姜迟月沉默良久,“但很艰难。”
“破坏太初台,毁掉阵法,除掉太子——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我们想让这片天地形成新的秩序,让每一个地方重回平衡,甚至让每一个地方对抽取形成反制秩序。”
李瑶曦静静听着,眼中浮起一种异样的光彩。
“很艰难。”她说,“两步都很难。”
第一步,他们现在无权、无钱、无兵,打上玉京谈何容易。
第二步,他们需要理解月华与月蚀真正的本源,需要找到修复各地破损月脉的方法,甚至要改变这片土地上延续了数千年的修炼体系与认知。
但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残酷的轮回:抗争,失败,遗忘,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他们要走一条前人没人走过的路,还要在这条路上避开他们曾经跌落的深渊。
“那么,让我来帮你们。”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更深的寂静。
李宴珩下意识想开口阻止,被姜迟月一个眼神制住了。
姜迟月凝视着李瑶曦,这个苍白,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此刻挺直了脊背坐在晨光里,眼神极亮。
她认得那种眼神。
决绝的,明烈的,燃着不屈意志的。
她直觉,李瑶曦会是他们第一步的落脚点。
她了解这个体系的罪恶但未曾同化,她拥有足够的智慧与威望驾驭朝堂,她认同云中阙追寻的新秩序理念,愿意成为他们的同道者。
而云中阙需要权,需要人。
所以,姜迟月开口了。
“公主,你想要那个位置吗?”
“如果公主想,云中阙会成为你的助力。”
......
晨光正好,微风和煦。
李宴珩陪着李瑶曦慢慢走在云中阙的青石小径上,她走得很慢,但坚持不用搀扶,只是偶尔会停下微微喘息。
他们路过书声琅琅的明理堂,少年弟子们诵读声抑扬顿挫;他们穿过栽满各色草药的药圃,惊玉正带着几个弟子辨识刚采收的植株。
“这里很好。”李瑶曦说,“有生气,有希望。”
“云州的风,和玉京的风不一样。”
李宴珩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如同幼时跟随她的姿态。
他们在一处凉亭停下歇息。
“阿姐,那个位置……你当真愿意吗?”李宴珩忽然问,“你的身体……而且你才从那座囚笼里出来……还有李宴瑜……”
他的语气忧虑而急迫。
李瑶曦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
“阿珩,你知道吗,阿瑜与我同为先皇后所出,前后只隔了一个时辰。”
“但阿瑜从小体弱,甚至毫无修炼天赋,而我天资与心性皆为上佳。”
“我们共享着同样的血脉,同样的宫廷,甚至同样感受过父亲眼中那份对力量的贪婪,和对我们的忌惮。”
“但阿瑜选择了同样的路。他相信只有将一切力量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才能带来他心目中的太平。为此他不惜与虎谋皮,甚至成为新的虎。”
李瑶曦看向李宴珩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笑容和煦:“而我,在被碾碎一次后,反而看清了。绝对的控制只会带来绝对的僵化,极致的索取终将引发极致的反噬。‘窃天星’就是这条路的尽头——它意图打造永恒,带来的却只是彻底的毁灭。”
“我很久以前想,若我为男儿身,我坐在那个位置上,会如何治理这个国家,如何对待那些被月蚀折磨的百姓,如何让月华泽披苍生而非成为玉京的私产。”
“后来,这些关于权力的幻想,被玉翎台的剧痛和长乐宫的幽禁磨成了粉末。”
李宴珩感到心惊。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皇帝是否也为她的聪慧和野心感到心惊?
“但是,我不甘心。”
“不甘心成为废人,不甘心在长乐宫等死,不甘心失去我本该拥有的。我想要自由,我想决定自己的人生接下来如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