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从火,从尽,她曾以为那只是个名字,一个恰巧从火、从尽的名字。
如今,那缕焦味似乎正从那个方向传来。
她闭上眼,仿佛看见——
赤红色的大地在日光下蒸腾着若有若无的扭曲热气。星屑石砌成的建筑泛起奇异的晕彩。矿洞深处传来闷响。
那些州人面色透着不健康的青白,孩童不被允许靠近有地火泪的区域,老人会在夜里对着那些紫黑色晶体低声念叨,像安抚,又像祈祷。
这是烬州。
一个名字里带着火与尽,土地温热,石头发光,空气中漂浮着甜腥与不安的地方。
而现在,它只剩一缕飘到梧州山林的焦味。
她猛地睁眼,将书翻到了属于烬州的那一页末尾:
“州名烬,岂无因乎?火尽成灰,灰冷为烬,今观其地,华光外泄,地脉虚浮……恐名非吉兆,乃谶也。”
此刻,这段话连带着那缕焦味,一同撞进了她的意识,在她脑海里反复沸腾。
远处凰陵方向,传来几声悠长的、属于凤凰的啼鸣。
那鸣叫声让她想起凰云裳,想起她石榴红的裙摆,想起她鬓边颤巍巍的珍珠,想起她被拖走时回头望来的、盈满泪水的眼睛。
已经过去五年了。
她突然意识到,她不是今天才闻到那焦味,也不是今天才读懂那句谶语。
她只是……被困在这里。
困在这座精致的笼中,困在凤凰族讳莫如深的价值里,连远方的真相,都只能凭借一缕风送来的余烬去拼凑,凭借一句古籍里的叹息去臆想。
凰云裳自那日后再也没来过。
看守越来越森严。
五年,切切实实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听着同样的风声,看着同样的窗景,对着同样的、无法逾越的金色光幕。
书架上的书被她翻烂了,剑招磨砺到闭眼也能使出,每一个阵法节点都烂熟于心,每一个流转时最细微的变化,她都能在梦里复现,
可……那又如何呢?
肩胛骨会在阴雨天传来钝痛,一下又一下,提醒着她反抗的代价。经脉愈合了,骨头长好了,可那被蛮力震断,被灼热焚烧的感觉却刻进了骨髓里,在每个深夜每个看不到尽头的黎明作祟。
她觉得有些无力,有些累,有些厌弃。
心里燃着的那把火,烧得太久太烈,却没有柴薪,如今只剩下一捧滚烫的灰烬,闷得她喘不过气。
那年风雪里的嘶喊,真的是我喊的吗?
这样活下去,和死在五年前的雪地里,究竟有什么区别?
所有情绪混杂着旧伤处传来的隐痛,缓缓地、缓缓地攫紧了心脏。
或许……他们是对的。
这个念头悄无声息的冒上来,瞬时压没;了所有反抗的声音。
或许她生来就该在这里,被供养、被研究,被赋予某种价值,然后在一个注定的时刻,被用完、被丢弃。像那烬州的土地一样崩毁,只留下一缕供人唏嘘的焦味。
何必挣扎?
何必用断裂的骨头去撞铜墙铁壁?
何必相信风带来的远方的声音?
何必用日复一日的徒劳,去验证一个早已写定的结局?
何必……再记住自己的名字?
她慢慢伏下身,将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桌沿。木案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颅骨,试图冷却那片翻腾的烈火。
或许……就这样吧。
太累了。
十四年如一日过着同样的生活,看着同样的景色,春去秋来,雪落雪融,一成不变,死气沉沉。
太累了。
她闭上了眼,陷入了沉沉黑暗。
黑暗里,有人点起了一盏灯。
李时归独自坐在藏书楼顶层的窗前,面前摊开着一卷加急的信笺。
关于烬州的消息,官方的字句克制,只言“地脉异动,山川崩摧,灾情惨重。”他看完,将信笺烧了,摊开星图。
代表烬州方位的那片星域,在图上彻底黯淡了。
他虚虚拂过那片空白,指尖悬停,久久未落。
胸口处,那枚紧贴肌肤的暗红色碎玉,今夜异常冰凉。他什么也感应不到。
他无端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夜,碎玉发烫,感应到她的抗争、未折的志气。
但,今夜什么也没有。一片空茫,连时间都凝滞了。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
不确定那双眼睛里的火,是否还在燃烧。
不确定那座远在梧州的囚笼,是否也被这席卷天地的死寂一同吞没。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折来庭院的花香。
“再等等。”
他走到了窗边,对着那轮月低语。
“我就快来了。”
夜风依旧,无人应答。只有烛火在他低语的瞬间,坚定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