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七年,暮春。
梧州火,山林废。
满州缟素。
……
火,到处的火。
从夜里突然烧起来,迅速卷没了山林。
没人说得清第一簇是从哪里燃起来的,只知晓赤红的光先是舔亮了凰陵主峰的轮廓,紧接着,整片梧桐林海便轰然一声——烧透了。
火焰呈现诡异的金红色与暗紫色,所过之处,生灵无一。升腾的烟雾中能看见隐隐绰绰的虚影翻腾,像是被烧灼的生灵,又像是火焰本身有了生命。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愈演愈烈。
凰陵,烧得最为厉害。
这座凤凰族陵墓,凤凰族的圣地,在这滔天火焰面前,脆弱得不可思议。古老的祭坛、铭刻历史的碑林、供奉着先辈羽蜕的殿堂……一切的一切,都在这片火焰中融化了。
“啊——!嗬嗬——”
哭喊声,尖叫声,命令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很快被燃成万千缕烟中的一缕。
而囚笼之中,姜迟月在浓烟灌入的前一刻,被肩胛骨传来的尖锐刺痛刺醒。她咳着,睁开眼,看到了从门缝窗隙疯狂涌入的浓烟。
楼在震颤,火焰冲击着阵法,冲击得她心跳急速加快。
她迅速起身,却被浓烟呛得再次伏下。远处传来建筑倒塌的轰然巨响,和无数生灵的哀鸣。
这让她认识到一个清晰的事实:
囚禁了她十五年的牢笼,正在被一场诡异的毁天灭地的火焰强行打破。
心脏在狂跳。
她意识到,这是她的机会——
跑!
她跌跌撞撞冲向门口,抬脚狠狠踹向门板。
“砰!”
门纹丝不动。
浓烟更重了,天花板开始落下带火星的碎屑,点燃了她散落在地上的书稿,素绢,热浪翻滚沸腾,张牙舞爪朝她而来。
她退后几步,剧烈咳嗽,视线开始发黑。
窗外的金色光幕疯狂闪烁,明灭。每一次闪烁,光幕都变得稀薄一分,将外界的火光和浓烟映得更为扭曲。
阵法在瓦解!
她抄起自己素日用的铁剑,冲向窗边,用尽全身力气将剑身狠狠砸向一点!
正是她推断出的破绽所在。
“咔嚓——”
能量结构崩出一声脆响,光幕剧烈波动,被剑身砸中的地方,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
她喘息着,后退半步,再次抡起铁剑狠狠砸下。
“破!”
“轰——!”
右臂肌肉因过度发力而剧烈痉挛,虎口传来皮开肉绽的刺痛。与此同时,体内那股被压抑了十五年的力量,似乎也在这一刻被引动,试图冲破那层无形的枷锁。
铁剑碎成两节,断剑口刮破了她的手心,而面前的整面光幕也轰然炸开,溅出无数细碎光点,瞬间被热浪和浓烟滚没。
窗外,是地狱般的景象,天空被烧成一种诡谲的暗紫,遮蔽了所有星辰与方向。
自由以最残酷的方式,在她面前轰然展开。
她握紧了断剑,血顺着剑滴滴答答流下来,跨过窗台,猛地跳了出去。
脚下是滚烫的土地,布满碎石和焦木,热浪裹住全身,衣物发出焦糊的气味。
她踉跄几步,站稳,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囚禁了她十五年的三层木楼,在熊熊烈火中坍塌,所有物品化作烟尘,就像从未存在于这世上过,将她十五年留在那里的时光,彻底埋葬。
她转回头,不再看,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离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
空气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烧红的炭,汗水刚渗出就化成了气。
脚下没有路,只有滚烫的焦土、塌陷的地缝、横七竖八燃烧的断木。浓烟辣得她睁不开眼,只能眯成一条缝,凭着本能朝前面挪动。
她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时间在火海里失去了意义,意识被高热炙烤得有些涣散,耳边只剩下火焰的咆哮声和自己如破风箱的喘息。
就在她踩到一截烧得酥脆的断枝,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趔趄时,一只手猛地从斜刺里伸出,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烫,沾满了黑灰,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但力道大得惊人。
姜迟月悚然一惊,残存的力气瞬间绷紧。
“小月亮……咳咳、是我……”
沙哑的,带着剧烈咳嗽的女声,从耳畔传来。
她看清了拉她的人。
是凰云裳。
但几乎认不出来了。
衣裙被灼成焦黑色,长发散乱地披着,面上血迹斑斑,一双眼盛满了惊惶、绝望和急切。
“快……快走……这边不能走……”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抓着姜迟月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一边说着一边剧烈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