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下腰,胡乱指着侧后方一个方向。那里火势稍弱,依稀能看到一片尚未完全倒塌的岩石背坡。
“那边……咳……暂时烧不过去……”凰云裳喘着气说,眼神涣散了一瞬,又猛地聚焦在姜迟月脸上,像是确认她是否真的存在。
“楼……楼烧了?”
姜迟月没回答,只是反手握住凰云裳的手腕。触手一片滚烫,脉搏快得吓人,皮肤上还有好几处皮肉翻卷的伤。
“你……”她的声音也被烟熏得沙哑,刚开口便被打断。
“别管我!”凰云裳突然激动起来,想甩开她的手,力气却已经虚了,“走啊!他们……他们都要死了!所有人都要死了……火里有东西……不对……不是火……”
她语无伦次,眼神惊恐地瞟向凰陵主峰的方向,整个人脱力地往下滑。
姜迟月架住她,半拖半抱,朝着她指的那片岩石背坡挪去。
“一起出去。”她咬牙,脚下每一步都艰难。
短短几十步距离,走得漫长无比。终于靠近那片背坡,灼热感稍减,空气里的烟似乎淡了一些。姜迟月将她放下,快速检查了一下她身上最严重的几处灼伤。
凰云裳蜷缩着,还在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火光冲天的夜空,嘴唇无声翕动。
“小月亮……对不起……那天……我……”
“别说话。”姜迟月打断她,“省点力气。出去再说!”
她迅速处理了凰云裳身上的灼伤,撕下衣衫的布条包好她的伤口,咬牙背起她。
你来了,所以我不会丢下你。
“我不会放弃你。”
凰云裳的眼泪无声流了出来。
她何德何能……
……
临近天明时,两人到了一处距离火源较远,相对完好的客栈。
这里也聚集了一些凰陵山脚处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角落,见她们进来并不意外,只是唏嘘几声。
“哎,又是两个苦命人……”
姜迟月没理会那些目光。她架着几乎昏迷的凰云裳在靠墙一处稍微干燥的角落停下。
客栈的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正佝偻着背,见她们安顿下来,从柜台后慢吞吞走出,手里端着一只碗。
“给。”他把碗放在姜迟月脚边,“井水,干净的。就这些了。”
“谢谢。”
姜迟月道了谢,端起碗小心地托起凰云裳的头,将水一点点喂进她嘴里。凰云裳无意识吞咽了几口,呛咳起来,眼睛勉强睁开一线,又无力地闭上。
喂完水,姜迟月自己喉咙也干得冒烟。但她只是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将最后一点水渍沾湿指尖处,抹在凰云裳被热浪燎出燎泡的额头上。
做完这些,她才靠着墙壁坐下。肩胛骨又开始发痛,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
但她没有闭眼。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们现在身无分文。从囚笼里逃出来,除了这一身被火燎得破烂的单衣,什么也没有。
这里待不了多久。
客栈掌柜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慢吞吞踱了过来。
“水是白给的。这角落,你们歇到午时不算占地方。”
“过了午时,若还要留……小店也是要过日子的。”
意思很明显,半日的怜悯,已是极限。
姜迟月听懂了,示意自己明白。
待他转身回去,她才慢慢吁了口气。
她自由了。
脚踩在囚楼外的土地。头顶是真实的天空。身边是带着伤痛的人。
之后呢?
她没有钱、没有去处、甚至没有一件完整的衣裳,身边是同样一无所有的凰云裳。
窗外的天色,在浓烟的遮蔽下,艰难地透出一点点灰白的光,那点天光,似乎也沾染到了大火的气息,变得灼热又危险。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想握住那柄断剑,从里面汲取一点熟悉感。可手臂为什么却沉得灌了铅,为什么拖拽时那么疼那么痛,为什么她握不住剑了。
左肩的旧伤牵扯着半边脊背都开始发胀发酸,喉咙里干渴灼痛,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重叠。
是了。
从昨夜火起到现在,她滴水未尽,体力透支,甚至失血不少,几乎是强行用着一口气带着凰云裳逃出来。此刻这口气一松,被压下的伤痛,饥饿,此刻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她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
视野越来越暗,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掌柜的咳嗽?角落里的啜泣?凰云裳微弱的呼吸?
她知道这是脱力与失血的征兆,身体运转太久,要崩不住了。
她支撑着身体的手臂开始发抖,终于失去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滑了下去。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她似乎看见了一角月白色的衣摆,嗅见了栀子花的香气,在浑浊的视野里劈开了一瞬明亮。
像雨夜里忽然亮起的灯。
像未染尘埃的一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