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陷在黑暗里,很深,很沉。
像坠入了没有底的寒潭,四面八方都是粘稠的压力。左肩旧伤处传来阵阵灼热的钝痛,撕扯着她尚存的意识。
然后,有一股很淡很暖的气息渗了进来,顺着她几乎枯竭的经脉探入,清凉如月下溪流。所过之处,灼热的痛楚被悄然抚平,连沉重如铁的四肢都被这股力量温柔地托了起来。
像春日溪流漫过干涸的河床。
有人……在引导她体内那团乱窜的月华。
这股外来的力量熟悉得可怕,仿佛与生就该与她体内的力量同源共振,与每一次流转严丝合缝镶嵌在一起。
混乱的内息渐渐平息,疼痛开始褪去。
姜迟月挣扎着,试图掀开沉重的眼皮。
睫毛颤动了几下,一线模糊的光挤了进来。
最先看到的是客栈粗陋的木质房梁。她侧过脸。
床边坐着一个人。
月白的衣衫,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洁净柔和。
他微微倾身,手虚悬在她心口上方寸许,掌心浅浅一片青芒刚好淡去。
很快,他拿起一块湿润的棉帕,极轻地拭去她额角的汗珠与烟灰,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姜迟月怔住了。
她顺着他干净修长的手向上,越过手腕和衣袖上的云纹,最终停在了他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清隽的脸,长发披垂,鬓边一朵栀子,眉目含黛,风骨清绝。许是连日奔波未歇,唇色显得稍淡,恍若素瓷映月,轮廓似裁。
他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拭汗的动作微微一顿。
抬起眼,四目相对。
猝不及防地,她撞进了他的眼。
温润、清澈,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像古籍残卷里的墨痕,像寒夜的寥落星子,像她囚禁岁月里,唯一窥得的一剪流云,一隙月光。
千年书韵,万里风烟,都敛在了他抬眼这一瞬的天地清辉中。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将手中微凉的棉帕轻轻换了一面,继续细致地擦拭她脸颊另一边的灰迹。指尖偶尔触到她的皮肤,温度是恰到好处的暖。
姜迟月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口中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他立刻停下动作。
“别急。”他的声音清润,“你吸入了太多烟尘,喉咙受了损伤,先别说话。”
他放下了帕子,转身从旁边矮几上端来一碗药,冒着温热的白气。
“药刚煎好,温度正好。”他解释,用汤匙轻轻搅动一下,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温声道,“有些苦,忍一忍。”
语气自然,似乎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有些迟疑,不知是否该相信他,但身上伤口已被处理,自己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无不昭示着他帮助了她的事实。
他也不催促她,只是那么举着勺子,耐心地等着。
犹豫半晌,她微微张开唇。
微苦的药汁滑入口中,意料之中的苦涩后,竟有一丝回甘。温热从喉咙蔓延开来,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他一勺一勺喂着,动作不急不徐。每次等她咽下,才舀起下一勺。偶尔有药汁从她唇角溢出一点,他便立刻用帕子轻轻拭去。
房里很安静,只有瓷勺偶尔触碰碗壁的轻响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放慢,浸泡在药香和他无声的照料里。
一碗药见底。
他将空碗放回矮几,拿起旁边另一个小一些的瓷瓶。
“你手上的伤需要重新上药。”他示意她摊开一直紧握成拳的右手,“之前包扎得太粗糙,不利于愈合。”
姜迟月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摊开。
只见虎口处皮肉翻开,掌心被断剑割破的地方已经结痂了。之前逃命时毫无知觉,此刻才后知后觉感到火辣辣的疼。
他没有立刻动作,先查看了一下伤势才用竹签挑出药膏。
“可能会有些痛。”
药膏触碰到的伤口一瞬间,传来尖锐刺痛。姜迟月身体绷紧一瞬,眉头紧蹙。
他立刻停下动作,抬眼看她。
“……没事。”她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继续,动作放得更轻了。
上完药,他用新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开了些许,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弧度。
“休息吧。”他说,“我在这里。”
“也不用担心你的朋友。”他补充道,指的是凰云裳,“普通大夫治不了她的伤,我为她处理过了,现在正歇在隔壁。”
姜迟月看着他月白的身影,看着他沉静的眉眼,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给予她如此细致照料的陌生人,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
最终被那碗药的暖意和掌心药膏的清凉,奇异地压了下去。
极度的疲惫再度涌上。
不同的是,这次不再冰冷,不再绝望。
远处火场方向的红光已熄了,只余留一种闷闷的暗色贴在远天。
姜迟月再次醒来时,屋里已经点起了灯。
她动了动,身上酸痛已减轻了大半,喉咙也不再有刀刮般的刺痛。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下意识搜寻他的身影。
没看到。她心头揪紧,随即缓缓松开。也好,这样突兀的照拂,本就该是短暂的。
等他回来问清楚,就离开吧。她昏昏地想着。
“醒了吗?”他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粥,比白天更添了几分暖意,“我去熬粥了。”
他坐到她身侧,舀起一勺,低头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唇边。
这个人……太奇怪了。
姜迟月想。救她,替她疗伤,给她喂药,甚至还为她熬粥。
他身上有种她从未接触过的感觉,不是施舍,也不是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