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洗过澡的纪时站在足以媲美精品店的宽阔衣帽间中央,周身还氤氲着温热的水汽和清冽的沐浴露香气。
黑色半干的发丝柔软地垂在额前,几缕不听话地搭在眉梢,发梢末端偶尔凝聚一滴细小的水珠,悄然滚落,在他雪白衬衫的肩头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阿罗,”他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显而易见的犹豫,手指从悬挂得一丝不苟的一排衣物上滑过,“你觉得我穿哪套衣服好看呢?”
不等阿罗回答,纪时便自顾自地一套套拿出来比划。
“这套?颜色会不会太沉了?”手上举着一套深灰色的精纺羊毛小礼服。
“还是这套?袖扣的设计好像有点过于繁琐了?”另一套带着古典主义刺绣的礼服也被他否定了。
“或者这套呢?”再拿起一套宝蓝色天鹅绒的套装。
以往,纪时的穿衣法则只有“舒适”与“随意”两条,今天却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权衡。
最终纪时身穿那件雪白的丝质衬衫,领口和袖口缀着的提花蕾丝。腰部被剪裁合体的宝蓝色天鹅绒恰到好处地收紧,勾勒出少年人开始抽条、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腰线。
下身是那条用最柔软的小羊皮制成的燕麦色马裤,妥帖地束进一双及膝的深棕色软皮马靴里。靴筒紧裹着他纤细而蕴藏着力量的小腿线条,侧边的银质搭扣在小腿两侧。
他对着落地镜左右转身,眼底终于漾开满意的笑意,转身对阿罗说道,语气是抑制不住的轻快:“阿罗,我要见到她了。”
阿罗深知,自己能获得这位心思难测的少爷如此信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曾懈怠、真正在为他寻找那个女孩的人。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纪时一边调整着袖口上那枚月光石袖扣,一边问道,视线仍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
“都准备好了,少爷。三辆重型卡车已经装满,按照您的清单,都是最新颖的玩具、上好的衣物、书籍,还有各类营养品和日常消耗物资。”阿罗恭敬地回答。
新任司机20号早已候在门外,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被纪时亲自点名调任的。
见到精心打扮后的纪时走出来,20号眼睛一亮,由衷地赞叹:“少爷,您今天太帅了!”这赞叹里,一方面因为少爷真的帅,另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翻了两倍的工资。
*
希望福利院坐落在一片荒僻的郊区,沿途是稀疏的林木和略显破败的民居,少有车流人声。
当三辆庞然大物般的卡车伴随着低沉的引擎轰鸣,缓缓停在福利院生锈的铁门外时,院内一个正在玩耍的孩子最先发现了他们,他惊慌又好奇地大喊:“叔叔!外面来了好多好大的车!”
闻声出来的大叔,脸上带着长年累月操劳留下的痕迹,他警惕地隔着铁门问道:“你们找谁?”
阿罗拿出那个修复好的愿望盒。
大叔的目光一接触到那个盒子,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了然。
“你是那个包厢的贵人!”他激动地回头,和一个年纪稍大、看起来是院里大孩子的男孩一起,有些费力地一左一右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铁门。
三辆卡车缓缓驶入,停在了这片格外破败空旷的院子里。
阿罗将说道:“外面三卡车的东西全是捐赠给福利院的,往后每个月都会有人送物资来,这卡上的钱再给那些孩子找个老师。”
大叔差点跪下被阿罗打断。
“这位,才是真正买下愿望盒的人。”阿罗侧身,向大叔示意。
纪时下车。
他有着令人过目难忘的清冷容貌,精致的五官像是上帝最精心雕琢的作品,组合在一起,又宛如希腊神话中那位痴望着水中倒影,最终溺亡的美少年,带着一种易碎而纯净的美感。
他站在这里,仿佛一幅名贵的油画突然被嵌在了斑驳的水泥墙上,与周围的环境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
纪时微微向前倾身,姿态是无可挑剔的翩翩风度,声音清澈而有礼:“您好,我想来找一个人。”
大叔这才从这过分耀眼的容光中回过神来,连忙朝屋里偷偷探头的小孩们喊道:“孩子们!都快出来,见过少爷!”
没有寻常孩子在这个年纪该有的叽叽喳喳和好奇张望,他们一个接一个安静地走出来,动作熟练地排成两排,矮的在前,高的在后,一双双眼睛里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早熟和小心翼翼的打量,安静得让人心疼。
纪时的目光从第一排左边第一个孩子开始,仔细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紧张,逐渐掠过一丝疑惑,再到难以掩饰的失望。
不是。
不是。
都不是。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请问,全部的孩子都在这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