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最后还是选择更温和的解法。
街上,一盏盏暖黄的灯光次第亮起,却驱不散黄昏后迅速弥漫的浓重暮色。六点刚过,天色已沉得像深夜,白日里的喧嚣褪尽,只余下零星几个食客的脚步声在空旷里回荡。
今天后,夜会更长。
纪时站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目光穿过朦胧的玻璃,精准地捕捉着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
她平日里总是任由长发如瀑般散落肩头,此刻为了在厨房里施展手脚,却利落地将满头青丝尽数挽起,在头顶偏后的位置束成了一个饱满圆润的丸子头,一丝碎发也无,衬得脖颈纤细修长,平添了几分干练。
衣袖高高撸起,纪愿正用力擦拭着油腻的桌面,动作麻利,身上散发出一种纯粹而单一的快乐,竟让纪时有些恍惚。
他忽然意识到,他不需要、也不应该将她像易碎的瓷娃娃般禁锢在自以为安全的堡垒里。
“小愿,剩下的几张桌子不打紧,天黑了,你一个女孩子家早点回去,不安全。”面馆奶奶从厨房窗口探出身子,声音里是真诚的关切。
“可是奶奶......”纪愿还想坚持,眼角的余光却忽然捕捉到门口光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轮廓正踏着夜色稳步走来。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穿过略显冷清的店堂,精准地落在那越走越近的人身上。
“没事的,我和肖红阿姨收尾就好了,你赶紧回去吧。”
“阿时!”纪愿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哟,是男朋友来接啦?”一旁正在收拾碗筷的肖红阿姨笑着打趣。
纪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蹭了蹭鼻尖,脸上飞起两抹红云。“阿时,你怎么来啦?”她迎上去,语气轻快,“我和你说今天面馆奶奶还说她后面教我做面!我学会了做给你吃呀。”
圆滚滚的发髻随着她的说话,在她头顶微微地、弹性十足地晃动着,可爱得让人心痒。
纪时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那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指尖传来柔软又带着点韧劲的触感,声音里含着笑意,低低地问:“累吗?”
“不累!”纪愿用力摇头,眼眸亮晶晶的,“面馆奶奶和肖红阿姨都对我特别好。”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庆幸,“而且,店里多招了肖红阿姨帮忙,现在洗碗的活儿都不用我沾手了,只需要擦擦桌子收拾一下就好,轻松多了。”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当初明明说只招一个人的。
“我来。”纪时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微湿的抹布,在水盆里利落地搓洗了几下,拧干,然后俯身擦拭起剩下的桌面。他的动作竟也有模有样,晚风拂过,带来他手心与她相同的、清冽的柠檬洗洁精气息。
两人一起将最后几张桌子收拾干净,碗碟归置整齐。虾米阿姨用围裙擦了擦手,慈笑着道:“真是辛苦你们了。”
“阿姨您太客气了,”纪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与两天前那个周身散发着寒气的他判若两人,“平时愿儿和念念在这儿,多亏您照顾,我们做这点小事是应该的。”
是的,就在两天前,纪时也曾踏进这家面馆。那时的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身边还跟着一个神情更为冷峻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一言不发地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了虾米阿姨面前,里面的金额,抵得上店里三个熟练工一季度的工钱。
纪时提出的要求更是让阿姨摸不着头脑:用这笔钱,再招一个人,专门负责店里所有杂活儿,目的只有一个,就让新来的女生,也就是纪愿尽可能少动手。
最关键的是,他沉声叮嘱,目光锐利:“这件事,绝不能让纪愿知道。”
这操作实在令人费解。等于说,纪时自己掏腰包付了新人的工钱,面馆阿姨不仅没损失,还白得两个个帮手。面对这样的条件,虽然不解但也难以拒绝。
此刻,那个冷峻的年轻人不见了,纪时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也消散殆尽。他站在纪愿身边,笑容干净温暖,眼神里满是宠溺,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来接女友下班的体贴男友。
“不麻烦,应该的。”阿姨笑着应道,心里还在咂摸着这前后反差。
“虾米阿姨,肖红阿姨,那我们走啦!”纪愿脆生生地道别,小手主动钻进纪时温暖干燥的掌心。
“路上小心,明天见!”面馆奶奶和肖红阿姨站在门口,笑着朝他们挥手。
纪时紧紧握住纪愿的手,另一只手则轻松地提起了她放在角落的小包。念念乖巧地跟在他们脚边,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起。三人一猫的身影,慢慢融入温暖的夜色里,走向那个名为“家”的、亮着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