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mothy的眉头下压,额头上的皮肤因为肌肉的扭曲而拱起,下巴稍稍下滑,露出微张的嘴。
“震惊”这个词简直就写在他的脸上。
他这副表情在脸上挂了很久才产生新的变化。
Timothy就像个尽职尽责的侦探一样选择继续追问:“教授最近竟然遇到过她?是怎么一回事?”
Shantanu伸手用力地揉揉自己的脸。
说实在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按照他所信奉的向未来前行的信条,他不该把太多的精力放在这上面。可Timothy所提出的思路非常吸引人,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样……
他选择先正面回答学生的问题。
“准确来说那是去年的十一月初,我在纽约的街头遇到了张金怡。我那时甚至没认出她,她变了很多,是她先叫住了我,我吓了一跳。她好像还有事要忙,寒暄后留下联系方式就离开了。”
“之后你们有联系过吗?”Timothy好奇地伸长脖子。
“有,是张主动联系我的。她和我谈了项目失败后的一些经历,对她来说的确算得上人生中的重大挫折……但她还是走出来了。我们还聊到了Freddy,J女士,还有很多很多有关那个项目的人和事……我知道你肯定希望我把所有的对话都复述出来,不过我实在记不得太多,闲谈类的东西我很少会刻意去记。”
Shantanu会把宝贵的短期记忆用于存储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科研,家庭,学生……
“我现在尽力想一想。”教授伸开双手提醒Timothy不必开口。
一种古怪的焦虑无声地包裹着整间房屋。Shantanu不由自主地抖动他的右腿,合着眼试图从记忆里翻找出只言片语……
“不行,我实在想不起来,”教授摇着头说,“不过我还记得最后一次联系的情况。”
Shantanu稍微理顺思路:“那次我们聊到了基金会派来的那个负责人,我本来就很少和项目里其他相关人员见面,这个负责人我就只见过三次。一次是立项,一次是他来找我确认技术方面的进度,之后就是宣布撤资。
“聊着聊着我就听到她突然骂了一句,之后就是各种奇怪的像是风声的杂音,最后扑通一声巨响,电话莫名其妙地断了。她从来不会这样挂断电话,我回拨就直接跳转语音信箱。也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我当时还想要拨911,被我的妻子拦住了,她说绝对是张不小心把手机掉进海里去了,我被她说服,就什么也没做。后来才知道我妻子只猜对了一部分,张那天晚上开车出了车祸,手机摔进海里,重新办卡后我们才恢复联系。
“张说她要安心养伤,恐怕不会再和我联络,还说如果我有什么事,不论是想聊之前的项目,还是遇到了什么困难,随时可以联系她,她看到后会回复。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Shantanu双手捧住自己的手机,两根拇指灵活地配合着,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号码,然后走到Timothy身边展示给他。
“我们只通电话,没发过短信。”
Timothy仔细看过去:“从月初开始,也就这一周有联络,之后就是车祸后的最后一通电话。”
“你之前的那些说法其实很有逻辑性,可是我真的不觉得张是一个骗子。”
Shantanu把手机收回来,他在讲述和张金怡三个月前的这段联系时,已经想明白了Timothy那番论调的破绽。
“更何况,Tim,”Shantanu指出,“你不觉得你有点过分信任J女士了吗?她所讲述的那个故事,一定是真的吗?”
Timothy急切地解释道:“我认为她没有理由撒谎,她沉寂了那么久,从来不肯讲述那段过往,如果不是教授的故事,她肯定不会说出真相……难道她真的能临场编织出这个谎言吗?”
“别再说了,Tim。”Shantanu用他那双包容慈爱的眼睛看着他钻进牛角尖的学生。
“教授!环的狂热爱好者能找到Jane的真实姓名,能找到她的工作和住址,当然也能查到她的过往经历,”Timothy已经开始跺脚,“她真的是表演专业的毕业生,这和她之前宣称的研究员身份不一样,就是因为这个,那些人才一直咬着她不放。”
Shantanu如遭雷击,一时间僵立原地。
“真的没有任何计算机科学相关的知识背景?”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没有。”他的学生给出冷酷的答案。
也许这个Jane根本就不是那个J女士呢?Shantanu甚至萌生了这样不切实际的期待,但很快他就将之挥散。J女士虽然一直保密身份,但她在大众面前露过脸,不可能认错。
如果在认知被推翻时不肯接受转而寻求不切实际的安慰,就不必做科学研究了,赶快回去重塑被洪水冲走的湿婆像以表虔诚吧。
“我得好好想一想,你先走吧,”Shantanu心情复杂地将Timothy请离,在对方关门前,又补充一句,“先不要外传。”
“我是为了真相本身才追寻真相,”Timothy在门口站定,语气恳切,“我会保密的,我承诺。”
房门关闭,Shantanu在窗边站定,支撑着窗沿向外面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