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点亮一线，将昏暗的房间一分为二。

Frank猛地从床上坐起，摸过手机看时间——三月二日早七点三十分。

前一天下午他搬到了另一处住所，除了搬电脑没花太多功夫，但Frank还是觉得很累。他在直播间请了假，然后补觉到现在。

Frank穿上拖鞋，晃晃悠悠走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年轻人脸色不是很好，头发乱糟糟地翘起。总觉得还是很混乱，也许是没睡醒的缘故。

Frank接了捧水扑到脸上，挤出洗面奶在脸上搓出泡沫。

睡得不是很好，断断续续做好几个不那么平和的梦，他总是惊醒，然后继续睡，之后又被惊醒。

一会儿是他躲在父亲身后，看着酒鬼母亲举着刀威胁父亲拿出钱来，父亲的病越发严重，咳出许多血来，转眼他又越过父亲的尸体，掏出偷来的枪对着满身是血的女人扣下扳机；一会儿是他在少年寄养和拘留所里跟人斗殴，被关进禁闭室又被年轻靓丽的女人扯碎房门带走；一会儿又是他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被搏击导师狂揍痛扁，还没打完就看到□□拖拽着明亮的尾迹划过天空……

梦里很多情节都与回忆存在出入，Frank刚刚醒来，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水龙头哗哗流动，Frank拧住阀门，双手扶着洗脸池的边缘，缓缓抬眼，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他眉骨下方的那道疤痕，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在这次睡醒前，他在梦中看到了血液流尽肤色苍白的展叔尸体。

Frank曾经在一个叫做“丧失希望”的站点看过自杀方式的统计，包含成功率、耗时和痛感。通常选择割腕的人为了保证自杀成功都要躺在浴缸的热水里，因为失血的死亡过程缓慢且痛苦。可是展叔却选择模仿连环谋杀案的手法自杀，让人忍不住猜想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放干血液的。光是想想就觉得非常窒息。

Frank摇晃头颅，许多水滴被甩飞，溅落在地面、水池还有镜子上。

如果展叔还活着，他肯定会很嫌弃地躲开，然后按着他的脑袋要他清理干净。

心里突然一空。

得知展叔死讯的时候，Frank第一反应是惊讶，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又更多地担心展别寒情绪上头伤害她自己。痛苦作为复杂情绪中的一部分，被极度稀释。直到现在，Frank的神经才又一次迎来了剧烈的痛苦。

Frank初次见到展叔是在他十岁被老妈从马里兰州带走之后没多久。

那个时候老妈只介绍说那是她的前同事。展叔弯下腰和他打招呼，从口袋里东摸西摸掏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拿出来，只是拍拍他的肩，承诺下次见面会有礼物。还好Frank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因此也不觉得失望，单纯因为造型很帅气而记住这个人。

没想到很快他们就又见面了，展叔邀请他去印尼玩，老妈也一脸“你快点答应”的表情，Frank读懂暗示之后点头应下。

行程很绕，Frank只记得他们从海船换成飞机，又坐过火车，最后才到达印尼首都雅加达。那儿是东南亚最大的城市，也是印尼最繁华的地方。不过最后他们住在了贫民区。展叔买下了一处院子，就在铁道旁边不远处。好在这里人口密度大，治安也很一般，平常的生活必需品由邻居代为购买，他们也不显得多么突兀。据说这里的居民平均每天生活费少于两美元，掏出一点钱来让他们帮忙并且闭嘴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Frank本来以为跟一屋挤一整家人的本地人当邻居只不过是为了深入体验当地风土人情，没想到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展叔拎起床来。

Frank倒是很乖顺，但和他同龄的展别寒却很逆反。

他跟展别寒不太熟，只知道她病了很久最近才好起来，看上去有点傲气，并不好接触，因此一路上基本没说过话。在她跟展叔顶嘴的时候，他只是在一边默默看着。

展叔把展别寒也拎起来，把他们两个推到一个肯定超过三百磅的壮汉面前。

那就是他们的格斗导师了。

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Frank那时候尚且有点营养不良，比起同龄人矮了半头，对上这位先生总觉得后背发凉，指东不敢往西。

展别寒则会偷偷用他听不懂的话骂人。虽然他听不懂，但他敢肯定那是在骂人。

然后躺在躺椅上戴着墨镜看报纸的展叔也张嘴说了什么。大概是同种语言，Frank正在练习出拳，没听清楚。

总之展别寒来回换了很多种语言，展叔也一边翻报纸一边回话，直到最后展别寒说不出话来，展叔依然穷追不舍叽里呱啦用各类外语说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

Frank多少觉得展叔有点欺负小孩，但当他好奇地问出展别寒她会多少种外语的时候，打消了这个念头——也无怪乎展别寒看上去有点傲气，她能熟练使用八种外语，根本不能被看作普通小孩。

展叔甚至炫耀一般地插话说，他懂希腊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俄语、汉语、阿拉伯语、越南语、印地语、印尼语等十一种不同语言。

且不说他的语言技能过于惊骇，他那骚包的展示欲也令人无言以对，以至于Frank这种普通脑袋都能全部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