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炀追问说:“所以究竟是为什么?”
他和Chad的关注点截然不同,此时他正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身体前倾,手臂贴在桌子的边沿上,看上去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充满期待。
Chad明白焦炀也很善于欺骗,但他的欺骗不像展别寒这种欺诈师那样目标明确,因此很难利用逻辑进行推断。就连Chad这种跟在他身边许多年,自认非常了解他的人,也很难确定他此时是真的对这个问题好奇不已,还是希望对方能相信他极其关注这个话题,好让这次对话能用最顺利的方式进行下去。
“粗略统计,百分之八十的违法案件,嫌疑人都可以通过排查获益人快速圈定,”Jacob先援引了一个数据,之后才正面回答焦炀的问题,“这次也一样。从杨上尉获罪这件事中获益的,无疑是美利坚。”
这句话灌进耳朵,就连Chad也稍稍愣神,但他很快又明白过来,内心忍不住赞叹Jacob的智慧。
Chad也说不清他是否探知了那位大人物的身份,但不管他知道多少,他作为一个公职人员能透露的信息已经接近极限——难道一个调查局的主管能真的在他人面前列举他所怀疑的高官姓名吗?因此,他给出了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他面前的焦炀也绝对不会对此感到不满。
“我明白了。”果然,焦炀双掌相击,然后兴致昂扬地梳理起整件事的脉络。
“产业、技术、标准,掌握后者才意味着真正掌控国际话语权。其他国家只有接受标准,才能够加入体系中,享受到技术发展带来的便利。”
尽管焦炀并不介入4RT的实际运营,但他对公司运转状况还是有所了解,难免会接触到这个话题。据Chad所知,通信技术方面就有很典型的例子,两种技术先后发布,其中之一被确立为标准,广泛推广且沿用至今,另一种则湮灭在时间长河中。可惜他记不太清到底是哪两种标准。如果要他来举例,他应该会选择列车轨距,就算是战火连天的中东地区,军阀想要铺设轨道从而用列车获取外来物资,也必须使用1435标准的轨道,否则,他们根本无法在预算内找到适配的列车。
提起标准和国际化,这两个词语能阐发的内容实在太多了。
“当然美利坚没有那么幸运,从产业到技术,国际上的领先地位逐渐被反超,在标准的制定权上,也同样遇到了危机。白头鹰当然不会乐于见到这样的状况,它会想,一直以来是我在设定标准,掌控技术,这种权力绝对不能让渡出去……除了科学研究这个主战场,战火当然也会蔓延到其他领域。商业上制裁相关企业,进行贸易封锁,社会上挑起对立情绪,凝聚爱国情感,同时紧缩移民政策……等等,我是不是说到了关键点?杨成桢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推到台前。”联系时代背景,焦炀很轻易地将杨案的根本挖掘出来。
Daniel用他的厚手掌摸摸脑门:“但这是不对的。”
“我不是说那些政治上的策略,”他很快又补充说,“我只是针对这件案子。”
“这本身就是一回事。”Chad忍不住开口。
这件案子就是政治上的策略,只不过听起来不那么光彩而已。
虽然他很讨厌政治,但他也不会偏激地认定政治就是黑暗的,在他的认知当中,政治并不会永远都与负面意义挂钩,它比单薄的纸片更丰满,更像是雕塑,有凸起的部分,也有凹陷的部分,每一处的形状都有其意义。为深陷恐怖主义泥潭的国家和地区派遣维和部队是政治,暗中资助武装反动分子挑起战火也是政治,前者是为了塑造更高大光鲜的形象,后者是为了侵占地区利益。在媒体的闪光灯前口若悬河是政治,会议前与参会人员的一顿便饭也是政治……杨成桢所遭遇的事件,显然也属于政治事件的范畴。
Daniel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他的嘴唇动了动,目光扫过Chad,却没有与他对视。
“在国内光伏发电技术被国外所赶超,产业水准落于人后的情况下,为了掌控全球能源,政客们决定以反倾销的名义对异国的光伏产业进行制裁。廉价的光伏发电设备被阻拦在国门之外,纽约州原本计划推进的电力资源改革受到影响,导致至今整个纽约的电力资源供应仍然极度依赖传统的化石燃料发电。由于城市人口稠密度和电力资源负荷的关系,这些发电站都集中在纽约市中心。它们只在用电需求达到高峰时高峰期才会被投入使用,但每年都要为设备的维护投入大量资金。这笔钱当然也反映在了你家的电费账单上。政治就是这样影响着你的生活。”
看到Daniel那副糟糕的表情,焦炀饶有兴趣地帮他重建世界观。绝大多数人都会有这一天,Chad曾有这样的经历,Daniel不过是走上了一条老路。
“或者换个说法,杨案过后,对华裔政策逐步紧缩,或明或暗的标准卡住了他们的上升渠道,使得他们碰到了玻璃天花板。你所在的机构同样如此,你的许多同事,甚至你本身,都是这一政策的潜在获益者。”
但Daniel的反应超出了Chad所预料的部分。
“我明白其中的道理,”Daniel的手掌心向外翻开,他说,“我不能断言出发点的正误,但是其中的手段很明显是错误的。他们难道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吗?他们要驾驶着这架国家机器到哪里去?”
是的,就是这样。Chad内心涌起一阵冲动,想要回应这样的问题,但最终还是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