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应时带她出去见院子里的小孩子们,一共七个聚在一起,睡眼惺忪地爬起,都化形了一半没来得及收,叫她看见了:
有的头上毛茸茸的,有的收不动尾巴,有的脸上有鳞,有的四脚走路,拥拥挤挤站成一排,人形才好,站直,惶惶地仰起脸,齐声喊:“干娘早。”
虞二娘新奇地望着,又见院子里走来一个粗声粗气,像是很不喜欢用人形走路的中年妇人,站在旁边好奇地看她。
她也看过去,那女人便啧的一声,脸上露出笑意,反而把虞二娘弄得不知如何是好。
“往后她上午跟着他们做早课练功,不准用灵力,吃饭也和他们一起。下午她回我这里。”奚应时轻推她后腰把她搡出去。
一个大些的孩子道:“祭人么?干娘的病好些没?”
奚应时道:“不清楚,只是不要欺负她。”
“是。”
虞二娘轻轻扫过这帮人的脸,虽然觉得太多了记不住,却还是尽力记着,这些都是奚应时的孩子。
晌午吃饭,她才知道这帮孩子全是过了百岁的。
“而且,我化形都三十多年了,不过是喜欢小孩子的样貌。在妖里面,我算年纪小的。”先前大着胆子问奚应时的叫荒泉,不知为何,特意给她夹了好几个包子叫她吃。
小妖们在厨房支开一张长长的桌子用饭,饭食都是轮着做的。今天碰着一个叫向天嗥的男孩子做饭,饭碗里总是有几根狼毛,被同伴呸出去,却也没人恼,仿佛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向天嗥有些不喜欢她。那长长的桌子似乎是个小法宝,随着吃饭的人增多,它自己就变长一截。她坐下之后,其他孩子们也坐下,身边一左一右空了两个位置,做好饭的向天嗥端着碗也要来吃,却不肯坐她旁边,反而只是端着碗绕去另一头,桌子没有伸长,他就站着吃。
阿藤进来,倒是不嫌弃地坐她旁边,对面是荒泉,还在说自己修炼的事:“我是干娘捡到的,我的窝搭在干娘洞府附近,藤大婶起先还要赶我走,是干娘觉得我修炼不易,带着我一道了。”
阿藤道:“你说这些做什么?”
荒泉这才回过神:“哎呀。”不说话了。
虞二娘回头看阿藤:“藤大婶,你跟随奚应时很久了吗?”
阿藤明白了,是这虞二娘问题太多,荒泉是个热心的,有问有答的就说了好些,完全忘了这虞二娘是个人类。
她虽然弄不清怎么傻子忽然就能好好说话了,也弄不清分明不是傻子了却不记得她,只知道这人是潜伏进来的修真者,不能对孩子们声张,旁的,就当老祖宗懒得多说,便没好气地堵虞二娘道:“你是我二两银子买来的,才过了几天就这样不客气,直呼老祖宗的名字。”
虞二娘惊讶,一边往嘴里塞了两口炖肉,一边抓住阿藤:“我是这样来的?我有二两银子这么多?”
阿藤语塞:“你个缺心眼。”
“是谁卖了我?我是怎么从宗门出来的?我怎一点也不记得,阿藤大婶,你和我讲讲吧。你讲讲我是怎么来的。”
“谁知道什么劳什子宗门什么的,好大的心计,骗我不懂人类的条条框框。”阿藤怨气冲天,拿着碗便走。
还是旁边的荒泉又热心肠起来:“我听说了,你有个赌鬼的爹,卖了你去赌钱,还没高兴两天,便喝酒失足跌河里死了,你就在这里给干娘治病吧,我们虽然不喜人类,但你能治病,我会看着他们,不让他们欺负你。什么宗门?”
虞二娘更是摸不着头脑,刚想反驳说自己爹可不是赌鬼,心里却恍惚觉得不该在这会儿说出来,便住口了。
阿藤从她左边绕到右边,扒拉了两口饭孵蛋一样重新一屁股坐下:“你听她胡扯,她的身契可还在我这儿呢,想给修真者通风报信?得过我这关。”
虞二娘道:“我又不会通风报信的。”
说是如此,心里惶惶不安,吃过饭,几个崽子不肯洗碗,便推搡着叫荒泉使唤她来洗。
虞二娘觉得这也没有什么,锅灶里也是热水,在家里难道不做家事的?便点头应了,那帮孩子们便欢笑着出去,留她一个在厨房里。
她洗了碗沥干,餐桌缩到小小一方,她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托腮想着事。
二两银子,双修……
正想着事,一个小女孩跑进来似乎要做什么,扭头一看,忽然劈手拿走桌上的杯子哭着跑去外面告状了:“那傻子用我的杯子……呜呜呜……”
几个孩子便拥进来,虞二娘立时站起,大声道:“你那杯子上也没写名字的,谁知道是你的?既然是你的,那我拿去洗了就是,你们难道要……要打我吗?”
被她一抢白,气势汹汹的几个孩子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其中一个叫嚷道:“你是干娘的东西,我不打你,你要道歉!”
“对不住!你叫什么?”她便冲那小女孩道歉。
“白羽。”
“白羽,对不住,我不知道是你的杯子。”
她这样直截了当,那白羽虽然哭哭啼啼,却也不知道怎么办就是了,过会儿不知道掀起哪儿来的老黄历说:“你先前还当狗呢,你喝了我的杯子,叫我拿什么喝?”
“我的嘴巴这样脏?我有好好刷牙漱口的。”
“你是人!”
“人怎么了,那你们也化人形啊!”
“干娘叫我们化的,谁稀罕你们的人形,又弱小,撕不开猎物,牙齿还这么笨,除了手指头灵巧些,一无是处!”这话是旁边一个孩子叫嚷的。
虞二娘知道这帮妖很是讨厌自己了,又讨厌她傻,又讨厌她是人,如今看来,讨厌她是人的这部分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