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给那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出主意:“你们不是都过百岁了,和我一个十九岁的计较什么?既然喜欢杯子,和你干娘要一个就是了,干嘛找我的不痛快!”
她说得有道理,可白羽她们就是过不去人和妖的这一关,看着这被她嘴巴沾过的杯子欲哭无泪,只觉得要吞下一个哑巴亏。
还是阿藤冲进来问发生什么事,问清前因后果,便给那几个孩子脑袋上一人砸了一下:“才过了几天人的日子,就沾人的臭毛病了,在野外不还是满山的妖在同一条河里伸舌头,这会儿干净上了!胳肢窝搓干净没有!耳朵后面好好洗没有?”
虞二娘又不愿意她们挨打,想着她是外来的,便道:“她们既讨厌我,我用她杯子是不对,我给洗了吧。”
白羽抹眼泪:“我自己洗!”
“那今天的碗筷都是我洗的,你别用。”
白羽便转不过来了,还是把杯子递给她,她洗了,白羽便放在架子上,被阿藤推着后脑勺撵走了。
虞二娘便打量架子上的东西,阿藤过来,把分明一样的东西挑拣来,放在不同的地方:“谁知道哪里来的臭毛病,不过是讨厌你是人,平日里都胡乱用的也不放在心上。”
“我知道。”
阿藤便扭身看她:“你骗得我好苦,这会儿装傻充愣的,老祖宗早就看出你居心不良!”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阿藤便不说了。
过会儿,虞二娘道:“或许是这样,有什么人把我卖了,你们便买了我……人间也有这样的事,从一地拐了奴隶到另一地,花些银子,就可任意打骂。同族尚且如此戕害,何况异族呢,你们对我已然很好了。”
阿藤气急想反驳,细想也是这样,便顺着她说:“你们人不也如此,凡人上山猎走妖,扒了皮吃肉,可曾问过我们?修真者更是,占了山便以猎杀妖族取乐历练,用我们炼丹炼器,看温顺些的便圈养起来做坐骑。”
“不过因为弱小!人弱小,不也被妖炼丹吗?”虞二娘道,说罢,她也吃了一惊,心道她怎能这样说得头头是道的。
阿藤便冷笑:“是,所以如今你弱小,往后他们欺负你,你就受着就是了,看我还给不给你出头?”
虞二娘便意识到阿藤冲进来是特意帮她的,张张口:“那你也只是为了讨好你的老祖宗就是了。”
“是……是又怎样?什么讨好不讨好的,我和老祖宗的情谊,还轮得到你胡说八道了!”
“那她也不用你当祭人呀,反而要从外面买人来。”虞二娘自觉抓住了阿藤的痛脚,便得意洋洋。
阿藤失笑,知道她什么也不懂,她自己也一知半解,犯不着在这事上和虞二娘叫嚷,只哼道:“你该庆幸是被我买来的,若是别的妖族捉你当祭人,你早死了,我们老祖宗总说些什么,杀人却不能虐杀之类的屁话,都不是同族,想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偏她这样想,你才能和我顶嘴!”
“同族不也是想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我姐姐——”虞二娘想抗辩弱小便是罪之类的话,却又因说到姐姐而觉得那话割心一样的痛,忽然收住不说了。
阿藤道:“那是你们人坏,我弱小,老祖宗却会庇佑我。你呢,你弱小,就用这样的诡计来骗我,你自己要进来这院子,你当祭人那不是你愿意如此吗,正好老祖宗需要,你才有送上门的机会,不然你早被我卖出去了。人类就是这样,又冠冕堂皇,又占尽便宜,坏事做尽了,到头来一抹嘴,满嘴油花,还说没吃过。”
“喔,是我自己来的?”虞二娘捂住脑袋,“阿藤大婶,你快和我说说,你是怎么买了我来的?我记不得了。”
“谁要和你说?”
说是这样,阿藤也恼火了,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出门买豆腐如何遇上赌鬼老于的事情说了,还拿出身契来给虞二娘看。
虞二娘见身契上写的自己是“于二娘”,刚想问什么,阿藤便戳着纸说:“瞧瞧,后来我才知道你是修真者……还以为你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呢!”
她便回嘴:“那你们也是要杀穷苦人家的女儿就是了,我是修真者,那是后来的事。”
阿藤只觉得人类果然狼心狗肺不是个东西,便承认道:“是呢,不管是谁,吃了就吃了,如何?只恨我没有办法,若是我有办法,即便杀一城的人救老祖宗的性命,我也肯去做,若是要我的性命,我也肯去。人活着哪里就是天经地义的?即便没有妖,也有天灾,你们自己也有冻饿而死的。若你不是修真者,是个真傻子,落在那么个赌鬼爹的手里,活路指不定有没有我们这里宽,倒在这里和我辩驳起来了。”
“她最后会吃了我吗?”
“我哪里知道?”
“藤大婶,你又气恼什么,我没说我不肯,我都是自己来的,哪里会反悔呢?若我就是个贫穷单薄的傻女子,死得糊涂,也就死了,是因我弱小的缘故,而不是因我是不是修真者。只不过要和你说个清楚,你们杀人,也不是天经地义的,我们杀妖,或许也不是。但你们要变强,我们也要变强,我想,这大约是互为天敌,说不出个好坏,谁死了,不过技不如人,谁也不怨恨。”
听她说罢,阿藤面容肃然,好一阵之后冷笑:“那你看看能不能杀死老祖宗就是了,天敌……势均力敌的才是天敌,你有这样的心,就不该说出来,藏在心里,免得我哪天一时愤恨,先一步宰了你。”
虞二娘却觉得困惑,奚应时不是说了吗,她死,她虞二娘也死,她怎么会想着去杀奚应时?是她自己弱小,主动落在这里,要求来一个机会,叫她要么护住家人,要么复仇……难道不对么?
阿藤似乎不知道这些。
而她,好像也不完全知道她为何就来了这里,又为何说那些,难道在她自己所不知道的心里,也藏了一个等她强大了便想办法把奚应时杀了的念头?
奚应时似乎也不在意。
流水潺潺,她端着汤药一饮而尽,不言带着汤药走了,她褪去衣物浸在冷泉里发抖,心里想着晌午的事。
忽然,奚应时道:“杯子的事太小,阿藤那里有的是,白羽年纪小,又常被人类欺凌,你不必为此伤怀。”
“晌午我和阿藤吵了一架,她恼恨我。”
“吵什么?”
奚应时的蛇尾缠住她的腰,在水里泛起阵阵涟漪。
“我其实也不知吵什么,我不知阿藤在气什么……我心里觉得,我和她说的,分明是一样的事。”她便一五一十地把晌午的事情说了,叉起腰来模仿阿藤气恼到想把她扯烂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