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说完,半个时辰也到了,她叽叽喳喳说着说着还要形容当时彼此各是怎样神情,又要加上点评,身上早已冷得不像话,蛇尾一抬,把她从水池里捞出。
奚应时拿了条毯子丢给她,她裹了毯子卷起头发,坐在榻上说完最后一句:“就是这样,阿藤便摔上门就走……我想我是说错话了,因为我觉得她说的和我说的一样,分明就是,强大的对弱小的做任何事都是理所应当的,我却不知道她为何生气。若是为了我是人而生气,可她最开始还进来给我解围,所以,一定是我说错了什么……我又想不清楚自己哪里说错了。”
奚应时在另一侧倚着看书,烟杆放在不远处,懒懒地披着衣裳,听她说话时握着书卷,慢慢合上,打了个哈欠。
“阿藤说的和你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同呢?”
“我来说并不合适……只不过你心里那样想,便那样想吧,何必逞口舌之快呢?”
“是嫌我笨吗?”
奚应时笑笑,蛇尾从水中拎上来,盘成一圈圈,让她舒服地依靠着。蛇妖便合目:“我睡了,你吐纳吧。”
“我肯学,若我想得不对……是不是对修炼也有妨碍呢?”虞二娘轻声问着,也不知该不该为此刨根问底,可她躺在奚应时的蛇尾巴身上,便没办法把奚应时想得可怖狰狞,便大着胆子上前晃晃奚应时的胳膊,看见对方睁眼看她,带着点疲倦的笑意。
奚应时道:“你有没有养过牛羊?”
“没有呢,我们家是给宗门看管田地的。”
“种些什么?麦子还是稻谷?”
“都种,也种棉,麻,粟米,黍子。”
“平日里可需浇水?是都一样浇,还是分开浇?种法一样吗?用肥一样吗?”
“分开浇……这和我和阿藤说的,是一件事么?若是你想知道我家的事,我慢慢和你说……”
“是一件事,”奚应时道,“阿藤以为你是麦子,便挪了来我家种着吃,未曾想你是水稻,原先给麦子做的准备便不能用了。你却说,麦子生来就是要给人吃的,这是天经地义,你们便驴唇不对马嘴地吵起来了。”
虞二娘道:“那也是一样的呀,无论是麦子还是稻谷,不都是给人吃的,阿藤是不是恼我说天敌的那话,她嫌我弱小,不能算是天敌,只能说人是坏人,妖吃人应该,人吃妖便是坏,这样吗?”
奚应时静静打量虞二娘:“阿藤的意思是,固然你是要被吃的,但人若要吃麦子,便要悉心照顾,好好耕种。固然麦子弱小,被吃了也是天经地义,但……阿藤并不是要与你论那个‘天经地义’,是人需要麦子,便会照料田地,人需要肉食,便会圈养家畜,所谓‘天经地义’,不过是出自需要。”
“我不懂。”
“就像你们宗门的田地,不用肥照料,不也能长,但你还是会好好照料,等秋日丰收,你是恶狠狠地想着天经地义地要吃,吃完便把没用的秸秆泄愤打一顿,还是欢喜它丰收了?”
见她还是懵懂,奚应时道:“那还是说牛羊吧,你养大了,它本是你做肉食而来的,你是杀了它吃肉,还是看它弱小,欺凌一番等它不堪折磨死了,再得意洋洋煮了吃?”
“我怎会如此!”
“你与阿藤议论的便是如此。人与妖,不过人需要,妖需要。我需要你,便如养了牛羊,无论你是农女,还是修真者,我会因此而不同吗?你如今弱小,我该欺凌你吗?假以时日,或许你强于我,你我易位,你将我看作猪羊,若我拦你的路,你是欺凌我羞辱一番,还是直接杀我呢?”
“是因弱小才会被杀。”
“不是因你弱小,是因你天敌需要,你再强大,也会有更强的天敌……你自己不也说同族戕害的事情吗?若谁比你强,谁就是你的天敌,那这样活着,未免过于战战兢兢。”
“不是这样的……我们宗门……他们又不需要人来……”
虞二娘想不清楚,想不清楚“我弱”与“她强”之间到底有何不同,但奚应时与她温声解释这么多,并不是“天经地义”,她也知道好坏,所以阿藤说她,她才惶惑不安。
“但你强些,即便别人需要,也要掂量掂量你的分量就是了……人吃猪羊说杀便杀了,山中虎豹,便要小心谨慎,不轻易动手了。”
虞二娘又想了片刻,懊丧道:“我是笨些,暂且想不清楚。不过眼下我知道,是我和阿藤想岔了,我晚些和她道歉,她肯原谅我吗?”
“不知……”
“阿藤讨厌我,往后我被欺负了便没人给我出头,我便要讨好她,所以给她道歉……我心里是这样想,但既然只是想岔了,便不是我的错,可我还是想要道歉,这又是为什么呢?”
奚应时闭着眼:“不知。”
“你对我这样耐心,是因你需要我做祭人,但你若是不答我的问题,也不妨碍你疗伤,为何还对我这样细心呢?那杯子的事情那样小,我可没有告状杯子的事。”
虞二娘一旦说起话就停不下来,她满肚子疑问卷进奚应时怀里,蛇尾缠着她把她放在床角,她又爬回来,看奚应时闭着眼不想应答,再倒退着离开,躺回蛇给她准备的那一个窝。
过会儿,她自己自觉想清楚了:“或许我是笨猪一个,你想吃肉多些,就要给我吃些好的,这样养肥了便能多吃,若我心情好,便肯多吃些,你便是如此对我好的。”
奚应时睁开眼看看,看她自得其乐地说半天,又闭上眼。
偏偏这啰嗦精还要问:“你说我说得对不对?我是不是你养的大笨猪?”
怪不得阿藤要说她缺心眼。
奚应时无奈,睁开眼望天:“人即便养了猪牛,也是会有感情的,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他宰杀猪牛。”
“我不懂。”
“我困了,”奚应时无奈直说,“这会儿我不想说话。”
“喔好。你是因为生病了所以睡得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