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浴池原来是奚应时的。
清早,才有运粪车的轱辘碾过街道的声响,虞二娘就起来洗漱收拾。奚应时转动手腕上的六枚石珠,浴池就被收起来了,虞二娘还是头一次见,奚应时的空间应该是很大了。
没了浴池,虞二娘开窗,让外面的风吹散屋子里的潮气,即便她渐渐适应了这种潮湿的冷,骨子里却也没有太喜欢。
想着,她忽然走到奚应时跟前,捏了捏她的胳膊。
奚应时懒散地哼唧:“嗯?”
“我要摸鳞片。”她理直气壮道。
奚应时正装烟丝,打个哈欠,胳膊上就浮出细密的白鳞方便她上下其手。
指腹滑过鳞片……
并不是那些惯于生活在潮湿处的动物的样子,不是泥鳅,□□,是干干爽爽的,仿佛整日泡在水里,水却不会侵入奚应时。她摸了又摸,像是摸柔软的好皮子,摸久了,被她的体温沾染上一些温热。
她不摸了,奚应时就收了鳞片,吞去烟气:“赤光宗的弟子昨夜去县衙送了拜帖,过会儿,午商亭便会来叫我们……客舍有餐食,你去吃点吧。”
虞二娘道:“你总是不吃东西,虽然这些凡俗食物对你的给养有限,但吃些总比不吃好吧?”
“胃肠消化耗费的力气,比吃它得到的力气多得多。”奚应时这样说,虞二娘没有理由劝她了,穿好鞋子才要走,便见奚应时也起身缀在她后面,歪着身子往她身边靠了一靠,就赶忙伸手搀扶,怕自己这样看着像扶老太太,一拧身,把奚应时的胳膊夹在臂弯,亲亲热热地出门去。
“那你看着我吃,客舍的饭食都好吃……朱掌柜知道你我住一间之后,给我的都是好吃的,比午商亭的要好,先蒸后烤的小羊羔,我竟然能吃半只,我太能吃了,还有裹了酥油的面卷子,夹了干果的烤饼,还有薄薄的鲜美的鱼片汤……”她念叨着,奚应时也听她,她就欢喜,没忍住侧身亲奚应时的脸。
正巧,一声开门,午商亭眼底发青地走出来,看见这一幕,又扭过头,装作没有见。
来蹭了些饭,午商亭又忍不住细细端详虞二娘,冲奚应时道:“真是道侣啊。”
还是虞二娘道:“不然是祭人吗?”
午商亭绷起脸:“不应拿此事开玩笑。”
奚应时端了虞二娘的碗,喝了一口鱼汤,遮住面容。
虞二娘道:“你整天试探别人,真不老实。你饿得要死的时候要吃羊肉,是立即去买一只可以填饱肚子的大肥羊,还是蹲在羊圈里等一只怀孕的母羊给你下个羔子出来再养大吃?”
午商亭想说什么,虞二娘上前就要拽她:“你不准吃我的饭,幻天阁是看在奚应时这位妖族大前辈的份上才给这样的饭食,别以为我不知道,桃源他们的饭食早饭无非是一壶茶,一碗菜肉汤,几个饼子。你吃着别人的,心里还存着这样的坏揣测,你看不出我弱小吗?你分明都试探过,还总是说这样的话,转头说你是个粗人,别放在心上……你既看别人都坏规矩,那什么事也都别做就好了……我们回家去,你那东西还给你就是了,你们自己颁布的东西,我们肯认你就好了,还当个宝贝,辖制起人了,高高在上的……”
她一连串地说着,就要把午商亭搡出去。
午商亭赶忙叫饶:“我再也不说了,再也不说了——我现在全然想明白了,奚应时你管管她。”
奚应时不吭声,午商亭只好道:“是我天生的坏毛病,是过于担心你坏规矩,才天天嘴上说这些,我心里早就不怀疑了。还不是因为方才见你们亲嘴,心里又犯了多疑病,以为是给我看的。”
虞二娘更恼火了,手上的推搡立即成了捶打:“谁知道你要看?真是高高在上惯了,别人都围着你这样高贵的掌门弟子转着,干什么都是为了你干的,呸!不要脸!”
这下哪怕奚应时站起来作势要劝架,虞二娘也把午商亭撵出去了……也是午商亭没有动真格,连力气也不敢用,怕自己稍微站住推不动,会让虞二娘愈发生气……于是,便像个木墩子一样被滚了出去。
桃源与另一个男弟子吃过饭来等午商亭同行时,便看见矮墩墩的一个午商亭抱着胳膊被堵在门外头。
午商亭道:“奚应时是知道自己老东西一个,吵不动架,便找了个泼皮丫头嚷我,她在里头悄悄做好人。”
桃源不吱声,还是那男弟子道:“那丫头总问些怪问题,仿佛从荒山僻壤里来的,总惹得桃源发怒。桃源回来还说,细想那丫头没有恶意,也不是傻子,就是什么也不知道。”
午商亭道:“也不知是从哪儿捡来的……也不好问,修为又低,不知道奚应时想什么。我一直想不通,现在有点通了,这弱小的丫头什么也不知道,却无论去哪儿,做什么,都没有半分畏惧。”
忽然门开了,虞二娘探头出来:“背地里议论我什么?”
午商亭赶忙道:“没有,你吃完了么?今日要去见大国师。”
“不见,昨天大国师可好言好语地笼络了我们,说只要我们不管你的事,他就有办法给奚应时续命。你自己去吧!”
这话说完,门砰一声关上,午商亭面色发苦,里头飘出奚应时的一句:“她在气头上,说话不作数,你们等我片刻,我久违吃些东西……”
既然奚应时说话了,午商亭也不好在门口再乱嚷嚷,便拉着师弟师妹到一楼去等。
门里,虞二娘捂着胸口,只觉心惊肉跳,奚应时慢条斯理地放嘴里放一块甜瓜,看着她笑:“怎么自己说完还怕了,分明说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