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要求一个生性敏感的人既温柔体贴，又不在意恶言；人也不能要求一个生来不拘小节的人既大大咧咧不在意琐事，又事无巨细地注意到每一个地方；人也不能一边欣赏着道侣赤诚毫无保留的诚实，又要求对方只说自己爱听的能接受的……纵然奚应时傲慢惯了，也不会如此妄想，人的缺点和优点往往只是同一个。

虞瑟说着死，眼睛渴望地看她。

奚应时颔首：“无妨。”

那双眼就弯下来：“我这样蓄谋已久地接近你，你还不恼啊？”

“纵然是旁人来，那时的我，也正好想要一个……道侣。”

“别哄我了，我就是祭人，我愿意做祭人，就咱们两个，你别遮遮掩掩的。”虞瑟笑着把脸蹭在她掌心，奚应时却茫然无措，她想了许多个问题，想问问清楚，可随着虞瑟每一句话落下来，她就生生咽回去了，把问题揉成一团，再搓开，已然面目不同了。

“变强了之后要做什么？”奚应时问。

她记得虞瑟最初说的，说了些“善待家人”的话。

“报仇。”虞瑟笑道。

“唔……？”

“我姐姐，十六岁的时候死了……是死于龙行宗的一位嫡系弟子，他很强，我没有什么怨言，弱者都被杀了；我爹和弟弟，是死在其他弟子手里，我也不知道他们死于谁，那时候太乱了……我有邻居，有叔父，有姨母，他们都死了……我没有自己的家人了，”虞瑟想想，忽然噗嗤一声，“我才不想说那么伤心的事，要你乱疼惜我，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我看赤光宗那个欣缘的死，大约就是我同伴的手笔……大约是那可怜孩子发现了她的秘密，便被灭口了，又顺手栽赃到你头上，虽然影响不了什么，却能牵制你片刻，好把我带出去。”

说话间已经看见了平原尽头，冰山下面两个遥远而渺小的黑点，应是马上要追上午商亭与阿藤了。

奚应时道：“欣缘的事之后再说。”

“嗯，我的目的是复仇，我要把所有人都杀了，我自己，是做不到的。”

过会儿，她低声道：“欣缘是个好孩子……若是我同伴做的，我又与这个罪孽有份了。”

“用枯蛇毒吗？真是昂贵的手笔。”

“唔，我的朋友是蛇族呢，取枯蛇毒方便些，所以我才想一定是她做的。但我不知道她以前叫什么，又长什么样，所以，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认识她，往后有机会见到她，我一定叫你俩认识。”

虞瑟随意一说，奚应时却蹙起眉放在心里，虞瑟在她眼里变得有些恍惚，那个具体的形象仿佛被风撕开了，她有点不太了解虞瑟了。

“在午商亭面前不要提此事。”奚应时又叮嘱一句，虞瑟笑道：“我哪里就那么笨了，我已经恢复记忆了，午商亭到时候追杀我，我还打不过呢。”

在汇合之前，奚应时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与我说这些，难道不怕，我并不认可吗？”

“怕的。”虞瑟干脆地答道。

“那为何与我说呢？”

“因为你喜欢我对你诚实，”虞瑟道，把奚应时的手从左手挪到右手，顺着骨节抚过一遍，轻声道，“而且我说这话，也担心你生气，因为，可能是我想错了，若是想错了，你也不要厌恶我，我以后改正就是了，我们才认识很短的时间，我们是道侣，哪里就有过不去的矛盾？说起来，我心里觉得……你不在意欣缘的死吧？你是妖族啊……若是你真的在意人族那些规矩，普通凡人的性命，那为什么，午商亭来时，所有小妖怪都只是假装藏着，对妖族有点警惕的午商亭见了小妖怪，你也‘无妨’，唯独不言……却到现在，午商亭都不知道她的存在。不言做了什么呢？”

虞瑟眨眨眼：“在人族给你的高风亮节的，守规矩的大牌坊下面，蛇妖奚应时做了什么呢？”

说罢，又怕奚应时应激生气，她赶忙扑在奚应时怀里：“我只是乱揣测的，我没有威胁你，也不会说，死也不会说什么，你也没有避过我，让我知道了这些。”

“唔……”

“尤其是欣缘的死，即便我没有动手，我也会有报应的。没有人的性命是重要的，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让那些无辜的人在地府里找我报仇吧……不缺这一个了，”虞瑟抬起头，讨好地亲亲奚应时的唇角，“我只是觉得，你或许会因此生气，因此对我有成见……只要我不背叛，不违背你的原则，你就不会抛弃我，因为我们是道侣了，道侣就是如此。我偷过我姐姐的东西，她的剑那样漂亮，我偷了她的剑出去耍，被人抢走了……姐姐恨死我了，但是，在晚上把我揍一顿之前，她先把那些欺负我的人揍了一顿……再怎样，她也是我姐姐。奚应时，若是你生我气，你就打我，骂我，好不好？”

“我要纠正你一点，人间的情人常常不是因一件大事磋磨而分开的，往往是这样细小的不适堆积在一起，我很怕麻烦，你最好不要总让我发怒。”奚应时轻声道。

“那你听了我对你做的那些坏事，是生气的吗？”

虞瑟仿佛是被踹了一脚的狗，惶惶然地耷拉着眉眼等着发落。

说话间，已经能看见午商亭她们的后背了。

良久，奚应时终于露出个晦暗的笑：“惭愧。我的确不在意。”

“包括我蓄意接近你？”

“包括。毕竟是我下令把你洗干净送上来的。”

“那我故意装可怜，你讨厌我心机深沉吗？”虞瑟追问。

奚应时的手放在虞瑟头顶拍了拍：“人总是喜欢狗朝自己摇尾巴的。”

“那会不会觉得你信任错了人……你前几天还和我说了真心话，你说了你的事，你分明可以把我当宠物，我却说着道侣啊道侣的，会不会觉得我假惺惺的呢？”

虞瑟又追问，看奚应时神情，忙说这是最后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