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虞二娘。
在客舍的一楼抬起头,所有人都在等奚应时,虞二娘就在奚应时身边走,桃源心里咚的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从二楼掉下来的闷响,几天不见,虞二娘的神情已然不同,就像成人装不出孩童的眼睛,虞二娘的眼睛被阅历遮住,不再清透明亮,神情也从容,面对众人目光坦然一笑——目光只留在奚应时身上,奚应时腰间挂了个藕色的小袋子,桃源记得虞二娘兴致勃勃地要买布料的那一天,好奇地端详他人,问好些古怪的问题,让她在街上丢尽颜面。
但忽然,她便觉得虞二娘不同了,仿佛隔了有几十年之久再重逢的故人。桃源是没有什么故人了,一时间想不出为何如此。
虞二娘路过她,看见她,朝她颔首一笑。
下一刻,众人跟着一道出了客舍,在幻天阁的护卫下,把客舍的空气刮了个干净。
客舍内只剩下她在原地,朱掌柜拱手扑闪着耳朵,笑呵呵地叉手送走人,回头问,桃源仙师为何不同去?
桃源并未答话,只觉得虞二娘像是换了个人,却又还是虞二娘。
像村中还剩下的孩童从前见她,后来成了老人又见到她,她面容不变,神情里镌刻了几十载透明的光阴。
桃源心有所悟,问朱掌柜要了一件静室去修炼,后来不出半年便又有突破,是这批历练的弟子中第一个突破的。
奚应时在蛇墓前声明,你们不管如何,我是不管的,但骸骨若分离出来,要留给我。
尽管先前她说要留给午商亭挫骨扬灰——但午商亭现在可没说要挫骨扬灰。
众人同意。
那在阵法上略有了解的长老与奚应时打个照面之后便带着一帮弟子专心研究阵法去了,是日懿在一旁陪着奚应时说话,日懿仍然满脸愤恨,午商亭赶忙躲开这个霉头,去与林歉说话。
林歉带了四个幻天阁的散修,没有带小妖,怕一旦发生冲突,小妖怪没有自保之力,人族散修就不同。可见林歉也做了些坏打算,奚应时与虞瑟在蛇墓外先前搭好的亭子内坐着吃些茶水点心。
日懿解释,今日来,主要是勘察阵法,并不是真要做什么,若是有所发现将要行动,一定会知会奚应时。
“我知,阵法要查明,恐怕也要一些时日……下游还有别的阵法吗?这个连环阵只有三个阵相嵌?”
“正在看。”
奚应时也只是提醒她,第一要紧的就是这个方向,不要在别的事上昏了头。
看了一上午,奚应时亲自下坑里看了一圈,只觉以赤光宗的本事大约是要持续一阵子,便去找来午商亭,与她商议,在探究蛇墓的时候让阿藤在这里看着,而她时间有限,要先行离开。
午商亭问她接下来去哪儿,奚应时说回院子收拾行李,再往问灵州去。
午商亭便要与她同去,问她考虑好没有。
奚应时倒是无妨,但虞瑟觉得午商亭多余,奚应时索性把午商亭丢给虞瑟:“你去问问虞瑟,肯不肯带你,她肯,我是不反对的。”
“你做不了主?”午商亭抓着一头乱发难以置信。
“我懒得。”
午商亭便冲冲去求虞瑟去,虞瑟正与日懿说话,隔老远,便听见虞瑟对日懿毫不客气的声音:“你这人真是不尊重前辈,妖又如何,你们挖这阵法挖出来又怎样?幻天阁早就派人去寂川接洽了,恐怕已经知道这阵法是什么意思。到时候围着这阵法,还真能立时毁了不成?奚应时提醒你们先去看下游还有没有别的,若是有,趁幻天阁反应过来之前就控制好,总能手里多个与幻天阁争斗的筹码。字字句句都是为你们考虑,你就因为人家是蛇妖就故意对着来?你几岁了?十八岁么?好坏也不知,你们宗门完蛋了的好。”
午商亭心头一喜,却也不怎么高兴,脸上五味杂陈,搓一把脸,拦在日懿眼前挡住虞瑟的视线:“好姑娘,你活像个炮仗,整日里不是训斥这个,就是骂那个,你骂我就算了,日懿哪里是让你训斥的性子,万一她一时糊涂打你一顿,你可有还手之力?就是奚应时到时候给你做主,你不也平白因这张嘴挨一巴掌?快不要说了。”
“别说日懿,你师父我也骂他。你们这些修真宗门,都完蛋了的好。”
午商亭道:“即便看在奚应时的面上……”
“我只是说话直接些,眼下没有宗主,你们这些长老可有自救之法?先别管抓不抓得到贼,灵气逸散,可还追得回来?一个个都还做着修真大宗门的弥天美梦,维持着自己的颜面,只顾着看不起那个,瞧不上这个……到现在,我都没见到你们宗门出来一个能撑门户的拿出个章程,将要如何,我也看不见。午商亭,日懿,这是白天,我却看你们过着黑夜,你当我想要说?还不是因为日懿当着我的面说你午商亭与妖勾结,听信妖族前辈的谗言,十分看不上奚应时恳切的建议,我才这样。我懒得理你们,我只是个元婴期的弱东西,你们一巴掌就打死了,高个子捅塌了天,还轮得上我来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