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商亭道:“我如今不握宗中实权。还请这位长老出来一见吧,鬼鬼祟祟不像样。”
阿石犹豫再三,又低头下拜,看着虞瑟道:“多谢午仙师将虞二娘送回……”
“要是奚应时活着,我少不得问问她,祭人……哈哈,祭人。”
阿石面色微变,躬身退去。
不多时,门外便进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花白头发老妇,梳得油光险些把皱纹也绷展了,个子不高,腰却粗如水缸,两只小脚迈过门槛,鞋底的铁片发出砰砰的脆响。
老妇人一进来便行礼:“午仙师,你是我们蛇族的恩人啊!请受老身一拜!”
说着便趴下叩首,午商亭赶忙闪到一边不肯受,叫阿石将老妇扶起。
阿石介绍道:“午仙师,这是曾经抚育过老祖宗的教养长老,如今并不管族中事务。”
老妇人起身道:“老身名为奚德许,如今九百五十二岁。”
又介绍:“长老,这是老祖宗在赤光宗的友人,午仙师。”
“午商亭。”午商亭说。
才坐下,午商亭便忿忿道:“抚育过奚应时,你也就比她大不了多少,那时候你化形了?如何抚育她?”
奚德许便道:“仙师有所不知,蛇族如今繁衍与从前不同。从前各家养自家的崽子,生了蛋自己孵。然而,族中后嗣单薄,还常有生下来便被窃毁了蛋的,父母被捉去杀了的……如今蛇族本家的蛋,都聚拢在族中灵气最盛处孵化。我才化形没多久,跟随那时的教养长老做些杂活,应时便在我手中孵出,因此和我亲近些。”
“长老一把年纪赶过来,也应该很辛苦吧?”午商亭说话处处刻薄。
奚德许不以为意,只凝重地看床上只呼吸的虞瑟,回过脸来:“商议蛇墓一事,本是用不着我的。只是族中惦念我将死,允准我随行前来看看应时,忽然得知……她陨落了,一时撑不住,阿藤便将我送来这里休养。仙师,我听闻应时有了道侣已然惊奇不已,没想到您竟然能从那是非之地将道侣全须全尾地带来,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应时还有生机?”
“我不知道,”午商亭重复,又指指虞瑟,“你们一个两个的,倒是会装糊涂。是道侣还是祭人,你们自己心里明白!”
奚德许抚着杖头思忖片刻:“原来仙师是这样想,今日才语气不快。我与仙师头一回见面,也不知仙师为人。却知道,若是应时真做了恶事,仙师一定不是呛我两句这样简单。仙师又带人来,又听我说话,却语气忿忿,想来也是有事想不通,不如和老身说说?虚长九百余岁,说不准能啰嗦几句,万一哪句能让仙师觉得中听呢?”
午商亭刚要发怒,但这奚德许也是狡猾,分明就大奚应时不到百岁,却化作这样苍老态,她总下不去手。
喟叹一声:“白苇娘子与我说,这是奚应时的祭人,虞瑟。我从奚应时口中却听到的,这是她的道侣。若只是如此,在奚应时遭天劫而烟消云散后,祭人是该死去的吧?偏偏此人活着,那就只有可能是道侣了……但若是道侣,奚应时为何选择此人?要知,白苇娘子说,蛇墓一事,我可以从虞瑟身上得到答案,要知,我见到的虞瑟并不长这样,她的伪装连我也能骗过……我有千万个问题想问奚应时,也想问虞瑟,偏偏一个大约是死了,另一个,还没醒来。”
“仙师是想,或许是应时有所隐瞒,欺哄了你?”
“我烦闷是觉得,她虽没有道理和我细细说她的道侣是哪里来的,什么人,但若是牵扯到蛇墓,为何不和我说?若是她当我是朋友,就不该看我团团转——我细细想了那些日子,奚应时不屑于撒谎,她明知道有个道侣别人就能拿捏她,她还是堂而皇之地承认那就是道侣。我更相信的是,她也不知道蛇墓和虞瑟有关。那既然她不知道,那便是虞瑟隐瞒了她,也隐瞒了我?那么这个虞瑟化形下的另一张脸,奚应时可知情?”
午商亭说罢,轻声道:“白苇娘子说这是虞瑟,白苇娘子既是奚应时的旧友,总不会害她。但道侣是拴着身家性命,也更不会害她。我如今便想要去抓着奚应时问问她知不知道。若她不知道,那我们就能抓着这姑娘问个清楚:‘你是何人,什么来历,和蛇墓有何关系,为何欺哄奚应时?’,可如今,能问个明白的人,死的死,昏的昏,一个白苇娘子还被那么多的宗门盯着……我什么也不知道,便觉烦闷。”
奚德许轻抬下巴,将手杖立在床边,握住午商亭的手:“仙师,是白苇娘子嘱托你一路护送她来吗?”
“是我自己肯做。”午商亭想要挣扎,然而这条蛇的手却是温热的,像寻常的凡人老太婆,用粗糙发烫的一双手抚着她带着茧子的手,她一时间不想挣脱出去。
只轻轻叹口气:“我不知道,她跟天劫打什么?可好像,又是化清宗的混账逼她的,我不能细想这前因后果,越想越心乱,索性回了她家里来,看看我曾答应照拂的这帮崽子们。”
“儿啊,若没有地方去,与我们一道回家吧?”奚德许忽然拍着她手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