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商亭一愣,旋即拒绝:“我有宗门可回。”
“带着她,还方便回宗门吗?”奚德许瞥一眼虞瑟。
午商亭失笑摇头:“不要动我的心思,也别想把她随意带走。”
“不,不,孩子……你我是私下说话,不是那官面上互相扯皮的。我这老耳朵听得出人真心实意的话,知道你的心思澄澈,不是要借势与蛇族占便宜的那等人。因此,有些话,也只和你说。蛇墓一时,三时县那里要和你们宗门继续扯皮下去,但我们却不能认,你猜是为何?”
“为何?”午商亭苦笑。
“你们说的那东以……的确是我们蛇族的孩子。但,东以死了四百年了,和你们所说的那事对不上。就比如说相昀皇帝,在世间还没听过相昀皇帝的时候,东以就死在修真者手里了,死在南边,是我族少年亲眼所见。”
午商亭豁然站起:“那——”
“孩子,坐下,不要声张,这事我只和你说。在与你们宗对谈时,我们却不能提起,只能模棱两可,不敢认下那是东以,也不敢否认,那具蛇骨中连半点意识也没有,即便里面写着东以又如何?如今修真法会动乱,应时也没了。若我们忽然指控多年前有修真宗门杀害我族,岂不成了靶子?此事我也只听过只言片语,当初亲眼见东以死的少年至今在族中办事,你大可随我们同去仔细查问。”
午商亭掐住虎口,仍忍不住扬起话音:“她说这是虞瑟就是虞瑟,你说那不是东以那就不是——”
“仙师,若你要将我说的公之于众,那便当我看错了,只请仙师允准,将这些未经世事,未做过错事的小妖送到南边,各找个地方依托,免得被蛇族连累。”奚德许去摸手杖,粗糙的手拨了半晌,却拨到虞瑟的手上。
她重重握了握虞瑟的手,却对午商亭叹一声:“儿啊,应时若做错了,真收了祭人。如今祭人活着,她却死了,也算得了报应,你不要怨恨她。”
发怒的午商亭重重坐下:“我也不知道奚应时死没死!我没有亲眼见!那祭人不祭人的,已经不重要了!她若能亲口承认,我再罚她就是!”
到底也退了一步。如今有千万个事情,比奚应时用没用祭人更为紧迫。
午商亭心里竟然有个欺师灭祖的家伙说:就让奚应时用祭人吧,至少奚应时还能回来,你情我愿的,你看虞瑟有反抗过吗?虞瑟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把心里那个小人一把拍扁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即便奚应时请她喝过银骨香,她也不该认定用祭人便是对的。
可如今,她还是忍不住想,比起同族的虞瑟,她竟然更信异族的奚应时。她瞥一眼奚德许,老太太握着虞瑟的手,又去摸虞瑟的额角,替床上人捋了额前的乱发。
仿佛躺在那里的不是奚应时的道侣,而是奚应时自己。
蛇族的处境很难。
如奚德许所言,新生儿很少,更遑论有才能的新生儿很少,族中青黄不接。
而那个强者已然生死不明,死比生的可能还多些,若非旁边有个不知是不是虞瑟的虞瑟吊着,没有人会认为奚应时还活着。
赤光宗,幻天阁,都对蛇墓一事有问询,但东以疑似早就死了,那么缔造阵法,在寂川种地的那位东以将军又是谁?
现在蛇族又推出一个眼看就要死的老婆子,老婆子说是“保护”这院子里的人,其实都不如院中随意一个小妖能打,走路也颤颤巍巍,若午商亭肯动手,这老婆子最多踢出一脚,把鞋尖的铁片子和她的刀碰那么一刹,然后就会被劈成两半。
午商亭在院中看孩子们徒劳扫雪,终于没按捺住,问他们做什么。
一个大些的女孩回头道:“找些事情做。”
“平日里不是在操练么?”
“干娘那样强,不也会死吗?”那孩子答道,又挥锹铲了雪,拍在一旁的雪堆上。
午商亭便道:“她还是愿意看你们强些,至少你们……六个聚在一起,能在大多时候自保就好。奚应时那情况是天劫,当世能历天劫的人少之又少,你们看那么远做什么?”
“若停下,便会想干娘。若操练,也会想干娘。”那孩子答。
“她待你们好吗?”
众人都不答她。
阿石介绍过,那和她说话的,是荒泉,平日里喜欢给奚应时点烟,常常被敲脑袋。
那卯足了劲儿铲雪的壮小孩,是向天嗥,是狼族,平日里总是擅作主张,脑袋圆乎乎的也笨,常被奚应时罚了做小狗看家。
有个叫白羽的小孩已经在蛇族腹地了。
二月跟随奚应时去了问灵州,至今还没回来。
午商亭心里一动,垂下头。
她见过二月。
奚应时死后,二月去了龙庙,林术惘说她自身难保,把二月像寻常城里不知风向乱求医的傻子一样打出来。
那憨厚的孩子来看过她,准确说,是来看虞瑟。见虞瑟换了个样子,听她说这就是虞瑟,便一心认定奚应时没有死,决定和她一起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