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泉与午商亭混熟些,发觉这个凶脸矮个仙师并不伤她,才答她先前问的那个问题。
“干娘待我们说好也好,说不好也好。”
“那不就是好?”
“若我们都是人,我想,干娘待我们是不好的……干娘平日里不理我们,我看人族的孩子可以簇拥在娘膝前,娘给他们讲故事,缝衣服,干娘就只会责罚我们,偶尔从窗口探出来看看,她探出来,我们就害怕,怕自己做不好,被训斥。”
“可我们是妖,妖的娘本来就不给妖讲故事。干娘对我们,就像妖的娘,让我们操练技艺,给我们吃穿,有时我和别的妖吵架了,干娘就给我们判断,有时候阿藤偷懒欺负我,干娘也责罚阿藤,干娘很公平。”
午商亭想着事,暂且不语。
荒泉道:“仙师,我是很憎恶人的,我们都憎恶人族,我们都是因人族修真者而没了家,才成了干娘的孩子。我也憎恶虞二娘,但有了虞二娘,干娘就变得偏心,她不公平了。她分明也不喜欢人,却会为了二娘而责罚我们。”
“我也是人。”
“你不是想问问题吗,我答了诚实话,你难道要训斥我吗?好啊,杀了我就是。”荒泉把脖子伸长了给她砍。
午商亭自然不和小孩子计较,摆手道:“我也不要人喜欢我,你随意说就好。”
荒泉这才摸着脖子擦汗,斜眼睛把午商亭看了好一阵,看午商亭的脸冻着脸,便拿出秘密来讨好:“虞二娘是祭人呢。”
午商亭的视线转了转:“唔?”
“是阿藤以二两银子买来的,买来时,是个傻子,在院子里跪着,我在她头上插了花,她也不知道好赖。”
“还有这种事?”
“嗯啊。”
“先前怎么不说?”
“先前若是说了,干娘会生气。”荒泉道。
午商亭把这句话在嘴里咂摸了好一阵,竟然尝出些物是人非的悲凉感,她想了想,双手插在蓬乱的发丝中扯两把,再看向荒泉:“还有别的吗?”
察言观色的小妖自然看出午商亭似乎是不喜这样的消息,便说没有,转身跑下去了。
午商亭在阿石处直接问了:“所谓祭人,我如今并不在意,但奚应时不说,我仍然介意,还请好好交代虞瑟的来历。”
阿石犹豫再三,轻叹一声,便原原本本地说了。说清早起来,阿藤出门买菜去,便见路边有个女子,又说了奚应时当时如何如何,后来怀疑又有如何,最终是怎么决定收入洞府中。
“所以是祭人……你们也看她是祭人。”
阿石下拜,不敢再动,只说:“如今老祖宗生死不明,那天夜里到底是如何,我们也不知晓。还是等虞瑟醒来仙师仔细问问吧。”
午商亭摇头:“我不追究。”
修真法会的规矩。
规矩这东西制定出来,仿佛遵守它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是守规矩的,也讨厌那些不守规矩的。
若奚应时是错的,要受到惩罚,那么,化清宗的那些人是站在什么地方罚的呢?
在小院滞留一夜,次日清早,便有赤光宗弟子过来叩门。
一夜未眠的午商亭去开门,那两个弟子看见她有些吃惊:“午师姐!”
午商亭道:“何事?”
“我们奉命在此看管院内的妖。”
“谁下的令?”午商亭在宗内失权之后,没有下过新的命令,也不知道自己先前说的那些话,有几个还被施行。
“您。”
午商亭明白了,是她先前要照拂奚应时的命令,长老们并未动有关奚应时的决定。
“回禀长老们,蛇族既已到三时县,奚应时与我是好友,我将代她把她院中财物送回蛇族去。”
财物们从午商亭身后看过来,赤光宗弟子明了,行礼后便离开。
奚德许再三向午商亭下拜,对她说,东以一事,午商亭到族内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至于官面上的谈判,便往后放去吧。午商亭守着虞瑟淡淡嗯了一声。
临行前,午商亭久违地用凡俗的办法洗了个头,湿着头发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生来便头发燥乱坚硬,再细密的梳子也刮不倒头顶那几搓纵横交错的乱发,午商亭搓着头发,心烦意乱地伸开双脚,一团狼狈的拖布湿溻溻地杵在地上。
奚德许早已在旁端详片刻:“仙师,我来吧。”
奚德许为午商亭扎头发,手上仿佛抹了油一般,被她顺下去的头发便平滑如瀑,贴着头皮,在掌心变成了时兴的女子发式。
在她插花簪的时候,午商亭赶忙举手:“我自己瞧瞧。”
对镜自照,午商亭险些吓一跳,镜中人不是她,她不是那一团燥乱枯黄的花白头发里一张市侩的中年妇人么?怎么忽然成了清俊道人,俨然有个修真者的样子了。
举着那寒梅花簪看看,午商亭还是没插上,回头道谢,放下镜子想想:“你给奚应时也这样梳头?”
“她只要看我给别人梳头,自己就学会了。”
午商亭笑道:“怪不得每次见她,就是再懒散无状,也还有个整齐样子,不像我这样邋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