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做人的发式,起先都不习惯,她也披发一阵子,还是生活不便才学了梳头。”
午商亭一怔,小心扶着鬓角道:“我倒像个妖了。”
这样久违地弄头发,是为着去蛇族的缘故。
蛇族向来隐居于世,世间修真者认识那条银色巨蛇,便以为蛇族也是这样,群蛇盘在一块,嘶嘶吐着信子,每一条都如奚应时一般强。
真见了,却觉得只不过是个像一座城大的寻常村落,因着地气太湿润,屋子隔空架起,沿着溪边都是这样的屋子,远离溪边,就有些奇形怪状的巨屋。
倚着巨树挖空,在族中最中央,那里是蛇族养育后代的地方,其中如何构造,外人不能得见。
从这巨树散开不同的树种,藤蔓,分开各分支的区隔。
族中有七位长□□同议事,见外人也是一起——本来是八位,奈何那位如今是死了,即便不死,也不管事。
奚德许拖家带口地回来,几个孩子安置去玩,大人们便琐碎地议事。
“我在这个年纪,已经在抚育孩子们了,”奚德许扶着杖头笑道,看着几个孩子被蛇族负责教养的族人带去,“应时这个年纪,也已经很强了,要离开族群去外面单独住。”
忽然,天上飞下一只灰白的大鸟,在高空盘旋不去,奚德许眯起眼睛看。
一个青衣族人飞跑过来:“白羽,好快,你的朋友们都来了,是那边!”
鸟儿展翅抬脚,骤然落在屋顶那头,顷刻间翻滚出来个年幼女孩的样子:“阿石!”
看见午商亭,她又退回几步。
阿石道:“向天嗥他们都来了,你去玩吧,族长他们在吗?”
“正往这里来迎接……”
白羽打量着午商亭,午商亭怀抱着一个不知生死的陌生女子,她想问什么,张张口又抿住嘴唇,嗯一声,便去找同伴玩耍去了。
族长的年纪比不得奚应时,如今七百多岁,却已经化作了老头模样,旁边跟着的是抚育长老,被一稚气未脱的胖丫头牵着,另一边是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中年人模样,人首蛇尾,身上是暗紫色斑点,阴沉沉地望着来客。
奚德许笑道:“还以为你们两个闭关呢。”
双胞胎之一听着奚德许的话,挤出个僵硬的笑容:“阿许婆婆,我们听说,奚应时陨落了。族中,要有我们在。”
另一人点头,发白的眼珠看向奚德许,也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
奚德许便介绍道:“仙师,这两个孩子,比奚应时小一些,如今都六百多岁。我也分不清谁是谁,一个是……”
她点点手杖,其中一条便颔首:“韶璟。”
另一个木然转过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来客:“韶璐。”
奚德许不顾这两姐妹眼神阴鸷,先揭了底,道:“如今应时不在,这两姐妹算是蛇族最强战力。”
她单独介绍过两姐妹,才引她和族长见面,意思是今日只是“奚应时的友人”来族中做客,而不是“赤光宗的仙师”到访。
族长名为唤鸣,小时候经常咿咿呀呀地叫,便得了这名字,扶着胡须在旁静静等着奚德许介绍,全然不像个族长样子,听到自己的名字,便率先谦恭地弯下腰拱手行礼,午商亭抱着虞瑟,颔首回礼。
抚育长老名应晟,应当也是奚姓,但当了抚育长老后,怕非奚姓的孩子们担心他有所偏袒,便去了姓。
他与奚应时是同一批的蛇,只是他化形更晚上百年。
才介绍过,奚德许便道:“今日午仙师来,我答应了她,要将东以的事和她细细说。说完这事再谈别的……仙师,我们借一步说话,你也好放下人,松快松快胳膊。”
午商亭对蛇族众人的印象还好,便同意了,虞瑟仍然在她眼皮下,她便与众人议事。
“嗯,此事我知晓。”应晟推着一旁的胖丫头叫她去看看别的小蛇,对午商亭一拱手便开口:“东以之死,是我传回族中的。只是如今北边路上瘴气愈发浓烈,不像从前那样容易走,稍后我愿与仙师爬云腾空,指一指东以身死之地。”
“详细经过我稍后再听,东以死这事,族中多少人知晓?”
“仙师,我亲眼见东以断气……是有几个大能修真者堵截她,我那时在族中的护卫队,负责在北边清理瘴气,因此察觉到战斗便遥遥去看,却已经来不及,我不敢再靠近,那些修真者……杀死她后,分尸。东以仍然垂死挣扎,他们似乎躲避什么,非常急迫,因此,动作很着急,剥皮也没有剥完整,也挖去内丹,我亲眼看见,他们因来不及,便强行斩断半身带走。”
应晟说了一半,忽然住口看向族长唤鸣,唤鸣按手道:“继续说,当初的事早有定论。”
应晟老人仿佛犯错的孩童,紧抓膝盖,又看向午商亭:“我修为低微,不敢冒头。等我看修真者们远去,便在原地做了记号,回到族中……当时的族长派遣了一支先遣队……清理了我留下的气息。”
午商亭一愣:“没有收尸?”
“仙师,族中没有大能坐镇,那时本在山中的狼族的强者也因故北上,腹地空虚,我们不敌那些修真者……不能贸然暴露族地所在。”唤鸣解释。
时隔百年的耻辱又一次笼在众蛇妖上方。
韶璟的蛇尾勾着她姐妹的蛇尾,戳着上面的紫斑,轻声道:“那时我们也还小。”
“之后……”
应晟道:“等修真者的气息完全散去,再回到那里,只剩下东以残破的衣裳和血迹。”
“不知是修真者回头拿走,还是异兽叼去。”唤鸣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