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刻画了不少灵纹的铁制灵符放在桌上。
一盏喝光了的茶。
陆敬声的手几次想要拿起那薄薄的铁片,又几次缩回去。百炼宗使者说的那些话还萦绕在他耳边。
此界是一口倒扣的锅,天便是那沉沉的锅压着平展的大地。大地的两极便是锅柄,最北边是辽阔的冰川,最南边是无边的大海,各自连在天幕上,将这半个球的世界笼在其中。
古籍上都这样记载。
西边是沙漠,沙漠穿过去还是陆地,再往西,便是浮光海,年轻的修真者们不知道。修真法会建立时,玉砂宗与浮梦宗的代表来过,匆匆露面,他曾求问:“你们可去过浮光海最西边?”
答,去过,是海,海的尽头连着天幕,星辰从西边升起,能远远望见星辰在天幕之外极远处,那里永远是星夜。修真者若想靠近,便会被推远,越往前就越远,只能远远看到,但去过的再回来,往往会觉得是做了梦或是中了幻术——浮梦宗擅长幻术,众人不敢确信最西方所见的,不是他们走火入魔的幻想。
又问最东边的栖凤宗。凤栖岛往东还是东行海,东行海的最东边是什么?
答,最东边也是海,海的尽头是无法触及的白天,走在其中就会迷失方向,若是幸运,就能绕回岛上,若是不幸,就永远死在往天尽头而去的路上,没有尸骸。
最南边,海中有狂乱的飓风与几乎不亚于最北边的上古战场残留,还有无数蛰伏的异兽,传说中的上古大宗龙行宗据说就在凛海中,也有说,在更南边,尽头的云雾海。总之,就连凛海也很难探去,凡人渔民都知道海中有魔物,只在近海放船。他还没有往南走那么远。
最北边的冰川,他曾试图往北走过,但最远就只能到寂川最北,即便是那里,灵能的乱流也足以折磨他,越强者,越忍受不了那古战场的灵能喧嚣,而越往北,那乱流就越强。
而百炼宗的使者,是百炼宗的宗主继承人,亲自递来宗主的手信,不是用灵符传音,而是一个字一个字用墨水写在纸上。
百炼宗邀请赤光宗加入他们的计划。
她们打算炼一个法宝,载着人,从栖凤宗的岛上出发,往最东边……穿过天幕。
飞升,是自下而上,厚厚的天劫阻拦着去路。
而横向穿越天幕,从锅的把手,插空钻出去。
“陆兄,我不如你,在精进修为,淬炼□□一途上没有天资。但,法宝便是修真者的第二个内府,第二个化身,因此,百炼宗也能屹立至此。我知这想法天方夜谭,仿佛戏言。以前,我们卖给各宗的法宝,是落后百年的产物,如今世间灵气越来越少,时间紧迫,一损俱损,便决心邀平日交好的宗门来我宗看最新的法宝,你一定会大吃一惊,进而重新考虑我先前与你说的构想。我知你心中有疑虑,便叫我最聪明的学生带了请帖,你或者派人来,或者亲自来我们这里看看……”
陆敬声拿起那灵符看了又看,收起来,合目不语。
如今修真法会这东西名存实亡,反而宗门决定合作了……
若是能早几百年知道,他或许就不必死。
并非有人暗害他,也并非灵力耗尽。
他本就是大乘期巅峰,眼看就要飞升,却把自己绑在了严荇的阵法上,灵力伴着赤光宗的灵石矿往外溜走。但天劫却找上了他。他隐约窥见了一些飞升的秘辛。
就像妖族的千年之劫,千年未飞升,就会衰落而死。
人族却没有。
一般历劫都如奚应时那般电闪雷鸣阵仗极大,劫雷滚滚落下。但蛇族若没到飞升的程度衰落下去,其中的变化是如何发生的?几乎没有信得过的记载。而他却体会到了那种陡然而至的衰落,在那之前,他以为只是阵法的缘故日渐虚弱,紧接着某一日,他察觉到内府中有极微弱的变动,他以为是阵法出问题,忙去灵石矿查看,就在那里倒下——天劫以无人察觉的形式落下,那些降临在妖族身上的桎梏也落在他身上了。
他想明白这件事,是在天上。是的,他昏过去之后,化身飘在了极高处,他穿过了天幕,但天拒绝了他。
他飘荡着,后来看见一条蛇,蛇拖着残躯醒来,也如他一般被拒绝,游荡在外。
蛇头生两角,是飞升之兆,却没飞升,徘徊着落在天地尺前,无数个同样的身影重叠,陆敬声的意识停留着,要看蛇如何。
最后,蛇化作了人,竟然是奚应时。
他在刹那间便想起在寂川时,他看出东以身上有奚应时的气息,而奚应时却无法直言的那一幕。他想用意识去触碰奚应时,奚应时也察觉到他的存在,才要回头,忽然听得有人呼喊奚应时的名字。
奚应时的身影骤然一晃。
而他也碰到了奚应时,在他触碰到奚应时的一刹那,整个意识被扯入了天地尺。
他已经忘记了天地尺是什么样,但他就是知道。
再然后,他就在自己的身体里睁开眼。
赤光宗人对他说了近来的事,说了奚应时渡劫失败,带着两个化清宗大能一道化为飞灰。
宗门自己的烂摊子才知道没多久,三时县传来信,东以死里复活,要见他。
百炼宗使者走后,陆敬声在原地沉默许久。
次日一早,他便收拾东西,叫人带着给蛇族的见面礼等在宗门外。
人回来得很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