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道:“善事也好,恶事也罢,我是阻拦不得的。既如此,心中有疑惑便问问,若幸运,仙师为我解答,若不幸遇上了恶事,仙师本就要做恶事,我既什么也不知,也什么也做不到,只心怀恐惧而担忧仙师杀我,还不如问两句,说不定能解惑呢。”
长公主三十多岁,说话声音温和,不像外界所言执掌兵权所以十分凶恶的样子。
虞瑟一笑,侧身坐下:“你说得好,我认可。那你说吧,我知道的也不多,不知能不能为你解惑。”
长公主便问:“不知仙师可懂种植之法。”
虞瑟略一迟疑,点点头,心里却提起一根弦,想到了先前寂川的事,幻天阁,林阔……沉着看对方。
开口之前,长公主叫侍女带着那昏过去的女孩去休息:“免得惊扰了仙师。”
虞瑟笑道:“我既然肯坐在这里,便不会滥杀无辜,长公主心善。”
长公主不接这话,说道:“一村内,有一富户,有一贫户,富户家良田万顷,豢养许多奴隶种地。贫户守着自己的三分薄田,因着也能活下去,便不愿卖身给富户。后来,富户家中有一奴隶和贫户成了好友,便告诉贫户,他从富户家学了新的种植法,又取了亩产更高的粮种,愿赠给贫农,往日能产二百斤,以后便能产三百斤了。贫户便答应了,果然如友人所言,产出更多,而这时,富户知道了此事。”
虞瑟凝神细听,长公主笑道:“仙师以为后面将会如何?”
“我?我哪里知道。”虞瑟含笑。
“我正是也不知,所以来请教仙师。我心想,有两种可能。”长公主道。
“第一种,富户知道了奴隶的背叛,便将奴隶处罚,将贫户的粮种夺去,勒令贫户不能用他琢磨出的种植法,还要想办法让贫户也做他的奴隶。”
虞瑟一想:“从前凡间的确有这样的事。”
长公主又道:“第二种,富户不在意那三分薄田,任由贫农这样种下去。贫户从前三分田只够温饱,后来渐渐有了积蓄,既有余力,便决定开垦新田,种植更多,日复一日,而下一步,他便想要为自己的朋友赎身,让他与自己一同开垦新田,不再为富户种田。便赎买了朋友,二人合力,开出了更多田地。其他奴隶看别人过得好,便也求贫户赎身,或自己逃跑……富户还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
虞瑟大约明白了,索性点破道:“我要与你说的是,灵麦与种植法,并非富户的产物。是贫户自己琢磨的。”
长公主一愣,随即下拜:“请仙师解惑……仙师竟然知道此事么?”
“遇到旁人,不应说此事,它还太弱小了。如你所言,富户不在意,因为只有三分薄田,但若一日势大,必定会被富户看见,”虞瑟想想,又道,“贫户有两种选择,第一,趁着还没撕破脸,与富户商议,划定地界,免得富户以为自己要再受损,如此,还能安宁多年。第二,既然知道富户势大不能抵挡,便趁着富户还没注意时积蓄力量,等到富户察觉时,便不能轻易动手,即便动手也要考虑代价,那时再商议划定地界。”
长公主沉吟道:“富户难道不担心自己便被蚕食干净?”
“富户瞧不上。他们傲慢。”虞瑟道。
虞瑟又道:“林阔和林歉因着上任阁主的缘故惹了麻烦,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为了使你不难做,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去幻天阁取的,是当初缚生给我的东西。你不必知道我说的都是谁,只要原样告知幻天阁主事人就好。我并不是贼。林阔负责寂川遗民迁移之事么?若是可以,我想去看看他们。”
长公主道:“大国师与我说的是,此灵麦,是窃取了……修真者的灵力……”
“灵力本就是天地赐予所有人的,凡人,也不是贼。但种灵麦的确实是窃来的灵力,不过你们放心,修真者即便追究,最远也只能追究到我头上,春日正好,你们春耕如何?”
长公主还没意识到“追究到我头上”是什么意思,先道:“去年挪过来之后,陛下便从禁苑中划定一块地方安置相朝遗民,试着种植灵麦,工部户部都要参与,又留够了另外的粮种,怕禁苑太暖,由京城卫保护,在城北辟出田地同时种下,还有数道小范围田,征集了国内有经验的老农,试着将灵麦与凡麦杂交,看能否让没吃过灵麦的人也能吃下。并有死囚被选出来戴罪立功,试吃种出来的第一批灵麦……今年便是如此安排。”
又说:“仙师似乎与灵麦也颇有渊源……宫门落锁了,灵麦所在都有幻天阁设下的迷阵。请仙师随我出宫,在我府上歇息一晚,明早我带仙师同去,省得走弯路。”
虞瑟笑道:“我听闻太子送了殿下一尾金鲤?公主如何处置了?”
“那等奇物岂是我能受用的?已然煮作鱼片汤,分送城外赈灾了。”长公主果断道。
虞瑟深深看她一眼,忽然指指这荷池:“池子正下方挖十三丈左右,有一个盒子,里面有一枚金印,是密朝皇帝的印信,后来在相朝皇帝手上失传了。若有一日你欲取天下,可以取出来,多少有些用处。”
长公主面色微变,虞瑟道:“走吧,何必如此看我,真到了要把荷花池挖成那样的时候,你怕早已掌权,我那东西不过是锦上添花。”
长公主忽然扬声道:“仙师,我是如今易朝的长公主,从前的封号是折月公主,我的姓名是宁赴月。如今三十有二,无子无女。”
虞瑟道:“宁赴月,我的姓名不方便与你说,走吧,我急着去看看寂川来的那些人,那些田,看过后,我便要离开了。”
“我读过你写的策论。”
虞瑟回过头。
宁赴月道:“儿时我调皮,有一次挖坏了宫室的墙壁,在里面找到一个盒子,里面有许多纸张……因此,我或许比世人……更了解相昀君一些。缚生的好友,寂川灵麦若有罪最后追溯到你身上……还有,你手中埋下的金印。”
“若是天命使你我这样巧合相遇,那我从前看过的话,心里所想的事,也一定有它的道理……”宁赴月轻叹一声,熄了火炉,“仙师,我们出宫去。”
虞瑟只是笑盈盈的,仿佛听不懂长公主说什么,从怀里摸出半吊钱搡到桌上:“好了好了,钱还你就是,是我骗你不好,下回擦亮眼,哪里就有街边的小丫头能卖修真界的稀罕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