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转过身,像是那个夜晚一样打量着马洛,用一个轻松的站姿立在原地。
“小时候,那会儿我还是个蠢货,抓着鳞片想象一头巨大的龙带走自己,我可以坐在它身上俯瞰整个罗瓦拉,随它振翅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
马洛垂下眼睛。
“我总想着,什么样的生物要吃掉一个贵族?现在想想,贵族和平民的味道能差多少。”卡斯蒂安将弓箭放回,拍了拍手心里不存在的灰尘。“归根结底,有没有金龙其实根本无所谓,你这样的信徒都没见过它的真容,所以那种与世隔绝的生物,也许根本就不在乎我们这群短命鬼的阴谋诡计。我们就算打着它的名号作恶百年,对它来说也不过生命一瞬间,不过是无趣的一眨眼。”
“每一句祈祷……都有其作用。”马洛抬起头,用哀伤的眼睛望着他。
“说给谁听,我们自己吗?”卡斯蒂安耸肩,终于朝马洛的方向走了几步,后者一振,微微抬起双臂想要拉住他,却被一个轻微的闪躲拒绝掉。
卡斯蒂安漫不经心,仿佛他们之前那些越线的试探都是幻觉。
“别辩论了,我只是在等你一句话而已,让我解脱吧,你不怜悯我吗。”
马洛放下手臂,他思绪飞散开来。的确,他应当如卡斯蒂安所言做出审判,无论是为了誓言还是给他一个想要的结果,但如今……他有什么资格评价他人的命运呢,只因为自己是他口中的圣人君子?
面前的犯人已经做了详尽的自我供述,放弃了辩护的机会。他无疑是暴君,也是牺牲品,是毫无争议的残酷贵族,也是家族漩涡之中身不由己的蜉蝣。
事到如今,他要怎么抛弃自己得来的这份感情,再去以冷酷的法官视角看待?阿德里安不满于他软弱的仁慈,他献给塔玛拉的怜悯誓言,如果交到了这群镇民手中,成为了纵容和绥靖,那他还要怎么问心无愧地宣扬正义?
卡斯蒂安烧掉的不仅仅只是底石镇,还有他被卡斯帕的惨死触发的应激回忆,这才造就了这副同态复仇的地狱图景。
他对暴行实施者产生了同情,还有一丝来自心弦深处的偏爱,他要承认这一切,即使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更残酷的后果等着自己,可他不能说谎,至少不能对自己。
他望着卡斯蒂安耐心等待的神情,对方一定看出自己的天人交战,可已经在方才一番话中消磨了所有伪装,再也没力气扮演喜怒无常的无赖。他看着那双眼睛又疑惑起来,卡斯蒂安为什么执着于得到自己的一个审判?如果他沉浸在恶人的扮演里,难道不应该追求逍遥法外?
还是说,他在自己坎坷的命运之中,对不存在的正义发出了最绝望的呼喊?
如果不能降临在恶人身上,至少降临在我,至少让我看见你的确存在。
他原来只是个孩子。马洛恍然,紧接着对自己重新意识到这点而更加恍然。这是个曾被腐朽秩序夺走一切的孩子,一个在古老法则阴影之下苟活的孩子,一个用浪荡不羁的蛛丝苦苦支撑生命的孩子。
卡斯蒂安年纪那么小,身形也那么小,他总被对方熟稔的处事手段迷惑,只有几个偶然可以窥见皮囊下残存的鲜活灵魂。他不能忽视这个灵魂,不能忽视释放出的好意和求救般的试探,他在意这个孩子。
马洛的答案就在龙鳞上,在金鳞熠熠生辉的时候,那一点金色落在他深蓝的眼瞳深处,留下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烫了他一下。
最终,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也慢慢地塌了下来,他没有穿那身重甲,这让他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庄严可靠,褪去这些,看起来就没有那么浓郁的领袖气质,仿佛只是一介凡人。
“卡斯蒂安,你的确犯下了罪恶。”
马洛看向对方,看着卡斯蒂安像人偶那样一点一点强迫着自己露出嘲讽的笑。接下来的话语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型,他意识到这些话出口的后果,仍然一字一字吐了出来:
“罗瓦拉的法律也许不代表正义,你既然向我主动寻求秩序的判决,那么我……”
他顿了顿,同态复仇、应激反应、扭曲的对正义和秩序的渴望,他触碰到了某个边缘,现在需要他在一片灰色里区分黑白,它们干扰了他一贯对万事万物的判断,马洛只能从其中取得一根感性的丝线,随着它来到最终的门前。
“我原谅你的罪行。”他说,“对于你错误的暴行,我给予你错误的宽恕,自此,我将是你的同谋。但,愿金龙的仁慈照耀你,为你找到真正的正义。”
话音落下,在卡斯蒂安震惊的目光中,马洛重重地倒在地上,像是骨头被人生生从中打断,他的感官甚至直接跳过了疼痛这一步。
马洛勉强用双手撑在地上,透过涌出眼眶的血泪,他模糊地看见,掌心原本只是浅淡疤痕的圣痕,忽然开裂成了贯穿手掌的血洞。他的血顺着掌心、顺着脸颊和唇角滴落,在土地的沟壑之间蜿蜒,被泥土贪婪地吸食殆尽。
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此刻若不是只能跪趴在地上,他凌乱染血的金发、挂着血珠的睫毛和掌心的圣痕,看起来就像挂画中蒙难的受苦圣徒。
马洛的誓言破碎了。
他的信条,他的信仰划出的底线,被他自己亲手折断了。
在剧烈的疼痛中,他隐约听见卡斯蒂安焦急的呼唤,但自己却完全无法张口回应,只感觉到有泪水落在他手背上,滑进圣痕的伤口里,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在失去意识之前,马洛反复祈祷着。
塔玛拉……您若怜悯这哭泣的孩子,请允许我于他心中的黑暗同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