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知道圣武士的誓言破碎之后会变成什么,唯有只言片语描述了一个个孤僻地行走在世界边缘的、不再得到神明青睐的战士。
虽然不仅善神拥有圣武士,但大众仍然习惯性认为,这些曾经高尚、被标榜为模范的战士,一旦背弃信仰,就必定做出了十恶不赦的事情,因此唾弃他们,尽量避开和这些人的接触。同样,这些破誓者,也有许多沉浸在对错误的痛惜之中,祈求已经沉默的神再给予自己一次机会。
介于这样的隔阂,破誓者们心中究竟是悔过还是憎恨,是渴望光明还是沉湎黑暗,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背叛曾经的誓言,一切都无从知晓。
随着意识的恢复,马洛最先感受到了四肢传来的疼痛,尤其是掌心。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触摸到掌心里仍然有些潮湿的布条,他迟钝地重启着思考能力,意识到,这是返璞归真的治疗方法——破誓者的惩罚无法用治愈法术处理,只有靠自己的身体慢慢恢复。
他试着引导圣疗的力量,果不其然,已经得不到任何回应了。
黑暗在影子的某处向他低语,马洛聚集力量,睁开眼睛,将这些诱惑的絮语抛在脑后。眼前是帐篷的棚顶,他表情空白,眨了眨眼,发了一会儿呆。
逐渐苏醒的神经开始传递各处的钝痛,他终于恢复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仰面朝天躺在睡袋上。马洛吃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靠在卡斯蒂安怀里,这个身形修长、没什么肉的小少爷斜靠在行李堆上,两只胳膊像是争食的动物紧紧抱着自己肩膀,不安稳的睡颜上,脸颊还留着泪痕,眼睛周围也有一时消不下去的红肿。
这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了,却印证他昏倒之前的想法:卡斯蒂安是个孩子。
马洛先试着挪动双腿,在睡袋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膝盖渗出的刺痛让他对自己的腿都有些陌生。不过卡斯蒂安没醒,倒是守夜的伊弗瑞特出现在外面,蹑手蹑脚抬起门帘一角,发现他睁开眼睛,如蒙大赦地舒了一口气。
伊弗瑞特用气声道:“太好了,小队长,这下我们不用再找个持节士领我们回去了,欢迎回到活人的位面。”
马洛露出个微笑,微微侧头向他示意卡斯蒂安。
伊弗瑞特心领神会,缩回脖子看了一圈安静的营地,将半个身子钻进来,神神秘秘地开了口:“我是跟着塞拉斯和阿尔芒回来的,刚进营地,就看见少爷和阿德里安从山崖上下来,你被安置在那匹鬼灵马鞍上。”
“谢天谢地,你的脊柱没给它颠断掉。”伊弗瑞特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真的吓坏了,你都不知道,你看起来跟个血人儿似的,要不是少爷说明情况,真以为你灌了一整桶卓尔毒液呢……”
马洛无奈地挑眉,伊弗瑞特朝他一笑:“好了,不说这个,塞拉斯和索艾穆克都试着给你治疗,但那些治愈魔法跟碰上城墙一样毫无动静,没办法,只能先用布条给你止血。”
他的目光从卡斯蒂安脸上扫过,夸张地眉飞色舞一瞬:“少爷可真是急坏了,原本塞拉斯要对他做的事情兴师问罪,可他看见卡斯蒂安守着你哭了好几场,一点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所以我不得不问你——小队长,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把一块滑不溜丢的硬石头挤出这么多眼泪,你可真行!心肠冷硬如阿德里安的还有下手之地,他这样滥情的花花公子可最难啃出一口真心了,更别提还泡着眼泪,你就告诉我吧,我之后写诗歌肯定用得着!”
马洛无奈地听他用气声絮絮叨叨地胡说八道,任由守夜无聊的诗人释放一下满肚子胡话,正好他也没力气讲故事,只能腹诽对方不也是花花公子,然后费力地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伊弗瑞特虽话多,倒是相当擅长观察气氛,见此,非常有眼力见地闭上嘴,虽然脸上的表情依然精彩,手上却是老老实实将水袋放在他手边,自己阖上帘子回去守夜巡逻了。
马洛想再休息一会儿,却已经毫无睡意。疼痛渐渐淡去,不知道是身体开始恢复,还是脑袋已经决定视而不见。他望着卡斯蒂安衣扣上的艾森伯格徽记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在他胸口寻找那块金龙鳞的起伏。
试探了没几下,他的手腕被人捉住。
“伤员一苏醒就性骚扰陪护人,这不好吧?”卡斯蒂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从他头顶响起。“不过呢,我倒是不介意你对我动手动脚。”
听他还有心思调笑,马洛放下心来,正要收回被抓现行的手,却被对方拽着手腕放在了腰间,让两人如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相拥。
一阵明显的花哨香水味道过后,马洛嗅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让人想起风暴熟睡的时候略微蓬起的胸口软羽。他感觉到喉咙里随着心跳震颤起来,寂静之中两人的呼吸声过于明显。
人类的面具很精致,但心跳又总是诚实。马洛心想,看得多了,有时他也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真相。
良久,就在他以为卡斯蒂安又要睡着的时候,那阵又轻又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调降下来,在他额角震颤:“你知道我不无辜。”
“我知道。”马洛开口,声音粗粝了不少,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多久,嗓音因为缺水而干燥发哑。
“我知道你夺去了无辜的生命,知道你沉湎于声色犬马,知道你放纵自我。正是因为我知道,才会因为选择原谅你、与你为伍而破坏我的誓言。”
卡斯蒂安的脸颊贴在他额头上,令年轻的罗瓦拉贵族们魂牵梦绕的柔软脸庞,紧紧挨住了这灰扑扑的狼狈冒险家。
“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你,我想这么做,我想和你站在一起。”
“可你的誓言……”卡斯蒂安顿了顿,“你的誓言是什么?”
马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笑了一下,淡然道:“是仁慈与正义,前者献给怜悯之母塔玛拉,后者献给祂的配偶,正义与审判的兰狄司。”
卡斯蒂安闷闷地嗯了一声,终于又恢复了点嘲讽的语气:“那就是了。你给我下的判决,还真是既不仁慈,也不正义。”
“我觉得不然。”马洛舒了一口气,竟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仁慈,是因为你只是个呼喊正义的孩子,在多年得不到回答的绝望之中走上孤注一掷的道路,但这一次,我听见你自我毁灭的呼唤,我就绝不会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