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心忐忐忑忑,一双眼眨了又眨,又要害怕,又要期待,又要庆幸,又要懊丧;唉,诗人面对此情此景也只能白描一句:爱人呐,你究竟要和我说什么,能不能直接宣判我是死刑还是无罪?
巨龙的卧室里一眼就能看见那张巨大的石床,柔软的苔藓还倔强地开着点地梅,应当是许久主人都未回过家,让植物占了自己的床铺。
卡斯蒂安轻盈地跃上石床,这下他居高临下,回头来盯着耷拉眉毛的马洛。
“不说话?”
马洛摸了摸鼻尖:“对不起。”
卡斯蒂安没接受也没嗤之以鼻,他看见风暴从门外扑腾进来,里面没有风,猎鹰只好落在门口的地上,像个鸭子一样滑稽地走过来。
风暴的主人蹲下来让它抓着胳膊,猎鹰好整以暇地端坐在他手臂,用喙理了理羽毛,示意主人自己脚踝上鼓鼓囊囊的信件。
这封盖着艾森伯格家徽火漆的信件只在卡斯蒂安指间转了一圈,足以左右罗瓦拉政局的珍贵纸张就这样被轻飘飘丢在苔藓上,只留一对精致雕花的金戒指。
“首都最好的首饰匠,加急,圣人最喜欢的橄榄叶雕花,抛开我廉价的真心不谈,就这东西,足够让四百个想追我的男女眼红了。”
卡斯蒂安假装爱惜,小指漫不经心地拨开眼前发丝,透过那枚流转着浅浅光芒的金戒,在一块小小的圆圈里框住他的金发爱人,也为自己猩红的病眼镶上一层金边。
“可对你来说又算什么呢,黄金龙?”
和你巢穴中的宝藏相比不过九牛一毛,而我,和你千百年无数次投入凡尘体验过的爱恨情仇相比,也不过是一枚朝露吧?
疲惫的金龙仰视着他,马洛动了动嘴,很快放弃像以前那样说点坚定的话让他安心,是啊,马洛·克里斯托弗的爱已经毫无疑问属于他了,现在他要证明另一种。
灯火闪烁了一瞬,像是一声垂死的惨叫,然后彻底熄灭,周遭只留下月光散漫照射进来勾勒的轮廓。卡斯蒂安感觉到风暴不安分地交换爪子,猎人并不畏惧黑暗,他静静等着自己的眼睛适应,也等着看对方耍什么花样。
然而很快,一点温暖的鎏金色火光在他面前亮起,温温吞吞,没有刺眼的感觉,一寸寸照亮了索拉斯特拉斯的头颅,金龙额前浮动着火光,那双深蓝的眼睛被放大,其中如水般难以捉摸的情绪也放大,落在卡斯蒂安眼中。
“对我来说,是第一次。”金龙用低沉颤动的声音回答道。“第一次作为我爱上一个人,第一次不愿面对告别,第一次犹疑不决,第一次……收到戒指。”
卡斯蒂安望着石床上盘亘的金龙,这巨大的生物将长长的尾巴盘在一起,昂着脖子头颅低垂,明显的气息让苔藓短短的枝叶毛茸茸地摇摆着。
卡斯蒂安爵士是要吞下大海的野心家,所以海有多大又有什么关系呢。
啊,还是有关系的。
“是吗,可惜了,你这个尺寸,可是得让我花不少钱。”卡斯蒂安故意用了暧昧的说法,屈指敲了敲金龙的前爪。
索拉斯特拉斯怔愣一瞬,很快从他的笑容里读懂了一切,无需安抚也无需歉意,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难题,不必庸人自扰,也不必庸龙自扰。
“那可真是个巨大的金环,”金龙张开翼膜,金箔流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光芒在金箔上流动成水波粼粼的模样,笼罩出一片低矮的小空间,“没关系,你把我所有的宝藏都拿去好了,全罗瓦拉的首饰匠都要加班。”
卡斯蒂安笑了起来,他贴着金龙坐下,得到了对方为他露出来的柔软颈侧,被回报落在细小鳞片上的抚摸。
“巨龙爱上人类原来不是小说家的痴心妄想?”
“大部分是,但我只是恰巧爱上的人是一个人类。”索拉斯特拉斯终于放心地将头颅枕在柔软的苔藓上,用一侧眼睛专注地望着他。
“如果你不打算坦白,你会装半精灵直到我死去,然后投入下一个身份,对吗?”
金龙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卡斯蒂安靠在它身上,缎带般的龙尾慢吞吞绕了过来,给小少爷当毯子用。
“就算是这样吧,可你怎么能对我隐瞒呢,我是你的祭品,你不收下,不就罔顾我一番好意了?”小少爷从胸口摸出那枚龙鳞,侧过头将它放在金龙身上比了比。
“真是你的?”
索拉斯特拉斯有些无奈:“是我的。右侧尾巴中段,靠近鳍骨的地方,那是我唯一一片拔下来的龙鳞。”
“没有重新长出来?”卡斯蒂安为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也没去核对。
“每一片龙鳞都是记忆和知识的容器,已经储存过的鳞片就不会再自然脱落更换了,它真的是我的鳞片。”
卡斯蒂安的目光重新回到龙鳞上面,借着闪烁的火光打量上面的家徽:“六百多年前,罗瓦拉诞生于龙的摇篮,我们的初代皇帝,阿德勒施泰因家族的先祖带领扈从打败了盘踞的龙,建立了罗瓦拉。”
“这龙……不会是今天那只吧?”
索拉斯特拉斯发出一声咕哝,听不清是轻蔑还是不屑:“是,我记得阿德勒施泰因,他是队伍里的游说人,巧舌如簧,但他不诚实,我不喜欢搬弄是非的人。”
“所以是你杀了黑龙,我们的祖皇帝不过是个小偷。嗯,我一点也不奇怪,六百年了,历史怎么说还不是写字的人说了算。”卡斯蒂安转动鳞片,看它折射出光芒。“但这上面是艾森伯格的家徽,你给我祖先做什么,真的索要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