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金龙失笑,“那时候他不姓艾森伯格,没有铁山,他原本的姓氏已经散佚在历史里,我再提起也没有意义了。”
“他是个纯粹的伙伴,一个擅长铁匠活的战士,他很关照我和我的武器,所以虽然我没有公开身份,但也希望给他留一个纪念。最终我们分道扬镳的那个晚上,他在篝火边兴致勃勃勾画出自己未来家徽的样子,我记下来了,告诉他明天送他个礼物。”
“那是我第一次取下自己盛满了回忆的龙鳞,我本希望以这种方式和人类的命运靠近些,但未曾想一百年后,当我再踏上罗瓦拉的土地,一切都变样了。”
卡斯蒂安摩挲起近在咫尺的龙脑袋,替他说完接下来的话:“人类的寿命短暂,所以贪婪扎根得更快,在罗瓦拉建立皇室体制之后,这座铁山的到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说,你看见他的后代拿你的友谊当借口,掀起一代代血腥的祭品游戏,就没觉得愤怒过?你听到我的姓氏居然还愿意救我,龙不是记仇的生物吗?”
金龙想要触碰他,但无奈这具身体实在是庞大,只好原地蹭了蹭苔藓:“错误的是你们代代相传的制度,而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我活了许多年,不是那些脑袋单纯的龙。”
“我们马洛也是学会拉踩其他龙了?”卡斯蒂安察觉到他的动作,主动贴了贴金龙的脸颊,挠大猫似的摸摸它下巴。
金龙十分受用,眯起了眼睛,翅膀簌簌地抖了几下。
风暴看起来十分喜欢这张苔藓床,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贴着金龙的爪子窝了下来,将脑袋埋进翅膀里。
“别人这样摸过你吗?”
“没有人类来过我的龙巢,”金龙忽然睁开眼看他,在对方捉摸不定的微笑中甩了甩尾巴:“你还生我的气吗?”
“我可不敢,索拉斯特拉斯大人。”卡斯蒂安阴阳怪气,又是一副坏小孩的样子,屈指在金龙尊贵的脑袋上敲了敲。“你可把我吓坏了,也不想想我见到金龙第一反应怎么可能想到是你,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终于恶贯满盈,到了要被喂龙的结局,唯一遗憾的是还没把戒指给你呢。”
“我也担心吓到你……更担心你接受不了一头龙,所以很多时候,我更想保持半精灵的身份和你在一起。”硕大的金龙像个做错事的动物,在小少爷的手下折起不存在的耳朵,低眉顺眼地望着他。
但卡斯蒂安笑了,他幼稚地张开双臂,嬉笑着抱住金龙的脑袋——其中一部分,这硕大的生物一只爪子都有一间卧室那么大,两只手臂还不足以搂住整颗脑袋,但金龙向他怀里轻轻拱了拱。
“你高高在上,看我就像看猫在脚边打滚,我知道你是龙的那一瞬间,这些疑惑的答案让我恐慌,你知道吗,我担心你真的把我当一只猫。
大家都爱宠物,但大家不会把宠物当爱人,对吧?”卡斯蒂安拍了拍它,又贴着柔软的颈腹坐了下来,脸颊贴着鳞片,被火光照得红扑扑。
“看你像猫只是在说你可爱。”金龙认认真真。
小少爷几乎是乐不可支,卡斯蒂安笑了个够,指指它的尾巴,于是那段修长的绸缎便落在他腰间,被他拿来盖住肩膀。
“我是你的祭品,索拉斯特拉斯,但你是属于我的,我要一头金龙向我俯首。你要是不低头,可亲吻不了一个人类啊。”
“只要你能接受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金龙在呼吸之间削弱了照明的火焰,四周墙壁上的灯光反而柔弱地亮了起来,只能勾勒出四周的轮廓。
“我的胃口可是很大的,既然你这么说,我都有点舍不得自己短暂的生命了,要是没有我,你这些诺言可没有用武之地了。”卡斯蒂安并不介意这个话题,反而一副轻松的样子。
金龙的头颅靠近他的手,被卡斯蒂安会意,轻轻抚摸起来。
“这也是……我一开始总推开你的原因,我经历过太多次目睹所爱在眼前凋零,而应对方法只有放下然后进入新的生命,我害怕这样的命运。”
“那你就要拒绝一切开始吗?”卡斯蒂安一红一黑的眼睛都定定望着它,他收回手,在掌心轻轻一吻,然后贴在巨龙的嘴边。“傻瓜,你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不敢开始,如果能让你心痛,能让你漫长的生命难以忘怀,我可是很骄傲的,千万别小看一个野心家。”
巨龙静静地聆听着,又在温润的时间中沉默片刻,最终,就在卡斯蒂安贴着龙腹盖着龙尾半梦半醒时,它熄灭了额间光辉,感受到了相贴之处人类小小的微弱心跳。
在黑暗里,这份规律的搏动宛如随时会断开的细线,但它沉稳,倔强,在一寸寸推过的光阴里不断地轻叩索拉斯特拉斯。
人类啊,何其渺小;人类啊,何其可爱。
“我爱你。”马洛,索拉斯特拉斯,用龙语郑重呢喃,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和爱人的心跳融为一体。
龙其实是喜欢睡觉的,但总有人在巨龙睡觉的时候趁虚而入,久而久之,巨龙们便很少陷入香甜的睡眠了。索拉斯特拉斯也是一样,但卡斯蒂安的呼吸落在它柔软的腹部,于是它也落入了一片吹拂微风的梦境。
龙巢在不安的躁动后再次陷入寂静,夜凉如水,远离人类的荒芜之地唯有夜行动物的低语。星空渐渐垂了下来,贴近云层,漫过山巅,如梦似幻地从中流淌出一条紫色的光流。
和来自九狱令人不安的紫色不同,这条星河散发着香甜睡眠的味道,一千只小仙灵合唱,光芒被推着飞来飞去,位面被哄出一片柔软的口子,露出了极乐境的一角,从中走出一只低垂眼眸的四足巨龙。
它的背后有一对彩色的翅膀,似乎是用光芒铸造而成,这巨龙的脸上带着温和的悲悯,脚步轻柔,四周的生物感知到来者,从石缝中开出小小的花。
怜悯之母塔玛拉落在龙巢的广场上,祂彩色的翅膀链接着星空,慢慢倾落在地上,随着一阵吹走流萤的微风,繁星之后,祂化为一位丰腴的女性,鸢尾和玫瑰编织成花冠,祂将悲伤而仁慈的目光投向沉睡的金龙。
“亲爱的孩子,”一抹微笑出现在祂脸上,塔玛拉双手合在一起搭在脸侧,于是祂的话语落在了对方梦里。
“将你的朋友们带出来吧,我想对你们说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