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的世道,神明插手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不如说整个位面都沦落为祂们争斗或者游乐的棋盘,从一棵草木到一个人类,甚至到一头巨龙,命运被神明们绕在指间编织,这便是悲观者的观点。
不过至少,在人类的位面,神明大都还是会选择代理的方式进行干预,给予信徒力量,然后偶尔给出一些模棱两可的暗示,本体则安坐在领域内。所以,怜悯之母塔玛拉亲自到来,够得上史书中另起一页了。
塞拉斯和阿德里安回到龙巢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一位比伊弗瑞特还高大的丰腴女人站在广场上,面上五官似乎都在垂落,显得无比悲悯,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让人不由自主地感觉到神性温润的压迫感,而同伴们纷纷穿着睡衣聚集在一起,脸上的困意还未散去。
阿德里安率先下马,他穿着鬼灵马褡裢里预备的简单猎装,随手在马腹部一拍,这心灵相通的生物立刻四肢跪地,让塞拉斯不必从高处下马。
“还好吗?”马洛看过来,没有多问他发生了什么。
“都解决了。”阿德里安也简单地向他颔首,半邪魔恢复如初,只有额头上的尖角保持了更长更弯曲的模样,但时间紧迫,他并不打算立刻深究原因。
塔玛拉将含笑的目光投了过去,善良之神的力量让半邪魔不太舒服,但同一个领域的伊尔玛特信徒却如沐春风。塞拉斯从感受到的神力中推测出对方的身份,还是选择将阿德里安稍稍挡住一些。
“怜悯之母……有幸见到您。”他安抚般在身后拍了拍阿德里安手臂。
“来吧,哭泣之主的信徒 ,还有深渊的孩子,我正等你们回来。”塔玛拉并没有抬手,但感召的力量让两个人走了过来。
无论今夜曾发生过什么,冒险者们最终整整齐齐围成一圈,聚在了怜悯之母的面前,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发言。
“亲爱的孩子,你保护聆鳞集和伙伴们的行为,我很赞赏。”塔玛拉向马洛微微颔首,“但这也确实带来了些状况,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马洛张开嘴,犹豫了一秒,他看出塔玛拉已经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于是在祂鼓励的眼神中开了口:“塔玛拉,我老师的鳞片为什么会选择沃拉加克斯?”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塔玛拉,在祂温润的威严下无声地等待一个他们或许早就预料到的答案。
塔玛拉轻轻叹息:“塞普提谟斯为你耗尽了心力,他离开得太早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你不止是一只金龙,索拉斯特拉斯。”
“你是Io’sharr,是艾欧的碎片之一。”
在一片寂静中,稍远些的伊弗瑞特在睡衣上擦了擦手,从一团乱麻的口袋里抽出纸笔,声音又轻又细:“真是暧昧,sharr在精灵语中是碎片的意思,但它似乎起源于古龙语,本意又是光辉……嗯。”
阿尔芒跟他站在对角,算得上唯一一个穿戴整齐的,只有鼻梁上的眼镜不翼而飞,一向好奇的高材生这次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索艾穆克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嗅到不寻常的味道,决定用肩膀碰碰精灵兄弟。
“光辉怎么演变成碎片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词语受到了金属龙族群的影响,它们将子嗣看作自己光芒的延续,也看做自己的一片,那这个含义就很暧昧了——艾欧的分身,还是艾欧的子嗣?”
索艾穆克看了一眼他奇丑无比的速记符号,从鼻子深处哼了一声:“不管哪种,艾欧都是个已经没有回应的万神之神,再说了,我可从没在小队长身上感受到过什么不寻常的神力。”
在这两人小声交谈的时候,马洛脸色难看了一些,他从塔玛拉的话语里推测出了太多不乐观的信息:“所以老师用艾欧的碎片作为鳞片辨认我的依据,难道沃拉加克斯也是——?”
塔玛拉郑重地点点头,用宛如大提琴的音调讲述起来。
千年前,艾欧的使者,祂的分身、女儿、意识,和祂本身一样早已湮没在历史中的阿斯忒瑞娜出现在诸位上古巨龙的面前,抛出了两枚一模一样的碎片,一枚落在北境群山中安睡的金龙蛋中,另一枚沉进幽暗地域不见日光的黑龙蛋中。
与此同时,祂还将一个魔法遗物拿出,在两枚碎片之间比划一番,似乎已经从时间这头望向了另一头,看见未来两枚碎片交手的结果,于是,祂将这名为命轨纺锤之物放在了金龙的襁褓之中。
即使是诸位龙神也无法得知祂这么做的原因,这东西乍一看是偏心的礼物,但现在想来,又何尝不是一种诅咒。
这碎片也并没有摧枯拉朽的神力,甚至它们的化身都不会感觉到异样,艾欧为何这么做完全不得而知,或许是观察世间,或许是纯粹游乐,现今的神都已经随心所欲,上古的万神之神更是无法揣测。
阿斯忒瑞娜只留下一句箴言:当两枚碎片完成各自的使命,就会将其收回,连同命轨纺锤。
随塔玛拉一起飞出极乐境的好奇仙灵绕着龙巢飞了一圈,落在低头望着自己手心的马洛头顶,轻轻扑闪翅膀,似乎理解不了这个位面生物的内心纷扰。
“我和他竟是同样的东西,”马洛机械地吞咽了一下,似乎要将一切涌动的情绪塞回胸口,撑到自己的声带开始发抖,“我们厮杀到最后,竟然毫无区别。”
塔玛拉只是温柔地望向马洛,祂的目光却仿佛一只手轻抚对方头顶,如同春雨淋化了他的茫然:“好孩子,你选择了‘鎏金之途’,从你选择救下遭遇山洪的聆鳞集开始,你们的命运就转向了不同的方向。”
卡斯蒂安靠了过去,微微踮起脚,让马洛顺着力道低下头,短暂地在自己颈窝里贴了一会儿,双手安慰似地来回抚着他散落金发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