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中结束。
书遇主动起身收拾碗碟,却被席惊年拦下。“我来。”他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去上班吧,这边我来处理。”
书遇看着他,他依旧穿着那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家居服,但因为清晨的忙碌,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水渍,熟练地将餐具放入洗碗机。她忽然注意到,他放在一旁椅背上的,是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和西装外套。
这么早就准备好正装了?是要去见重要客户?还是……他平时上班都这么一丝不苟?
“维修工大概九点半到,我会在这里等他们过来,确保修好。”他背对着她,一边操作洗碗机一边说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公寓的积水我已经大致清理过,但地面和部分家具可能还需要晾干,晚上回来前最好先通风。”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再次道谢:“那……剩下的就真的麻烦你了。维修的费用……”
“费用我会先垫付,单据给你。”席惊年打断她,思路清晰,“快去,别迟到。”
书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那句“太麻烦你了”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任何客套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好,谢谢。”她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这两个字。
“嗯。”席惊年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书遇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包,低声道:“那我先去公司了。”
“路上小心。”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席惊年正站在水槽前清洗餐具,晨曦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和这个冰冷整洁的空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昨夜那个挽着袖子、跪在积水中奋力维修的男人,与眼前这个清晨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匆匆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去公司的路上,清晨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纷乱。席惊年穿着家居服,却留在她公寓等待维修工的画面,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她心里某个角落酸酸软软,很不是滋味。
一整天,书遇都有些心神不宁。
处理邮件时,眼前会闪过他专注拧阀门的侧脸;和乌木章鱼线上沟通时,会想起他清晨在客厅敲电脑的剪影;甚至午休时看着窗外,脑海里都是他那句淡淡的“邻居互助,应该的”。
这种不受控制的思绪飘飞,让她感到些许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下午,她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审核一份合同时,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清晰地闯入了脑海。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久以前的高中时代。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因为寄人篱下,又和叔叔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被指责是“拖油瓶”,书遇情绪崩溃,躲在教学楼后面一个鲜有人至的角落里,偷偷地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委屈和绝望,怎么都止不住。
她以为那里绝对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压抑的呜咽声中,夹杂进了篮球一下下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咚……咚……咚……”,富有节奏感,由远及近。
她惊慌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席惊年抱着篮球,从球场另一头跑了过来。他穿着被汗水浸湿的篮球服,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似乎刚结束训练。
她惊慌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那个本应在球场训练的身影——席惊年。他穿着被汗水浸湿的篮球服,额发湿漉,手里随意地转着篮球,目光似乎是不经意地扫过她这边。
他看到她了吗?看到她哭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了吗?
书遇慌忙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席惊年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瞥书遇一眼,只是在她不远处那个废弃的篮球架下,开始独自练习投篮。起跳,出手,篮球划过弧线,砸在篮板上,弹开。他一次次地去捡球,一次次地重复,仿佛那里就是他原本的训练场地。
席惊年什么也没问。
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同情的表情。只是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过身,开始在那个空无一人的球场上,独自练习投篮。
他的存在,像一块沉默的磐石。没有好奇的打量,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有那单调重复的运球声和篮球撞击声,奇异地安抚了她慌乱窘迫的心。
“砰……砰……唰——”篮球撞击地面、穿过篮网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有节奏地响着。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就那样,用他自己的方式,陪在那个她自以为无人知晓的脆弱时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从他下颌线滴落。他一遍遍地跑动、起跳、投篮,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个篮球。
书遇最初的窘迫和尴尬,在他这种沉默的、近乎笨拙的陪伴下,竟然奇异地慢慢消散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听着那单调却让人安心的声响,心里的惊涛骇浪逐渐平息。
夕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橘红色。球场上看热闹或者训练的人都陆续散去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个在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在不远处沉默地投着篮。
直到书遇的情绪慢慢平复,哭声渐止,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直到天光彻底暗下,球场边的路灯亮起,他才停下动作,弯腰捡起篮球,用毛巾擦了把汗,然后朝着她这边走来。
他停下了动作,弯腰捡起滚落脚边的篮球。他抱着球,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夕阳在他身后,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