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遇那句“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脱口而出后,心里其实立刻闪过一丝后悔。太急了,显得她多么迫不及待要还清这份人情似的。
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席惊年只是略微挑了下眉,从善如流地应道:“好。”
两人各自回家换衣服。书遇选了一件看起来得体又不至于太正式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外面搭了件浅咖色风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微卷的长发散在身后,她心里还在默默复盘自己刚才的冲动。
当她再次打开门时,席惊年也已经站在了门口。他换下了那身精英范十足的西装,穿着一件看起来质地硬挺、款式简洁的黑色冲锋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纯白的棉质T恤,下身是深色休闲长裤和运动鞋。整个人褪去了职场的锐利,多了几分随性和……少年气?头发似乎也随意抓了一下,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
书遇的心脏不争气地多跳了一下。……果然,长得好看的人穿麻袋都好看。这身又酷又拽的劲儿,跟高中时在篮球场上的样子还真有点像。
“走吧。”席惊年仿佛没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愣神,语气自然。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私房菜馆,环境清雅,座位之间有屏风隔断,保证了私密性。
餐厅离公寓不远,步行可达。环境清幽,是那种需要提前预约的私房菜馆,书遇也是偶然发现的。落座后,服务员递上菜单。
书遇将菜单递给席惊年:“你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别客气。”姿态摆得很足,务必让对方感受到她的感谢诚意。
席惊年也没推辞,接过菜单,垂眸翻阅。他看得很快,指尖在纸质菜单上轻轻划过,偶尔在某道菜上停顿片刻。
就在这时,书遇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工作电话。
她看了一眼屏幕,略带歉意地对席惊年说:“不好意思,我先出去接个电话,你先点菜。”
席惊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随意。
书遇拿着手机走到餐厅外相对安静的角落处理工作。电话讲了大概七八分钟,等她再次回到座位时,发现席惊年已经点完了菜,正拿着她的杯子,姿态娴熟地用热水烫洗着餐具,连她的那一份也一并烫好了。
“抱歉,久等了。”书遇坐下。
“没事。”席惊年语气平淡。
“点好了?”书遇坐下,有些惊讶于他的效率。
“嗯。”席惊年将烫好的餐具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流畅。
对方把菜单推到书遇面前,“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书遇惊讶地摇摇头,“没有要补充的了。”
很快,服务员开始上菜。松鼠鳜鱼,东坡肉,蟹粉豆腐,一道菌菇汤,还有两小碗晶莹的米饭。
菜式都很,看起来色香味俱全。但书遇的目光在几道菜上扫过之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这些菜……都没有香菜。
甚至连作为常见点缀的香菜叶都没有。
她不吃香菜。这个习惯非常私人,甚至可以说有些挑剔。
少年时代,和母亲的最后一顿饭,眼泪伴着饭菜一起吃下去,最后的记忆里,是母亲在面条里放满了香菜,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吃过香菜。
因为香菜气味特殊,很多人无法理解,她也很少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除非是极其熟悉的朋友,比如闵思乔。连公司同事一起聚餐,她通常也只是默默将香菜挑到一边。
席惊年怎么会知道?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神色自若、正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鱼肚皮肉的男人。他怎么会点得这么……精准?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和沉默。
书遇心里疑窦丛生,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是巧合吗?恰好点的都是不放香菜的菜式?
这个巧合未免也太精准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混杂着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被细心关照到的、微妙的触动。这让她原本就有些尴尬和不自在的心情,变得更加纷乱。
餐桌上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两人都沉默地吃着饭,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
书遇小口吃着鲜嫩的鱼肉,味同嚼蜡。她很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唐突和自作多情。万一……真的只是巧合呢?
席惊年将那块最鲜嫩的鱼肉放进书遇面前的碟子里,动作看似平静,内心却远非如此。
当她出去接电话,留下他独自面对菜单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过滤掉了所有可能含有香菜的菜品。
他知道她不吃香菜。
这个认知,如同刻在记忆深处的印记,无需刻意回想,便在需要的瞬间自动浮现。
那应该是高二的秋天,学校组织运动会,他们被安排做志愿者,负责后勤和协调。中午,所有志愿者围坐在操场边的临时休息区一起吃统一订的盒饭。
场面有些混乱和嘈杂,难得的放松时间,大家边吃边聊,嬉笑打闹。
学校的盒饭算不上丰盛,席惊年本来也没什么胃口,随意扒拉着饭菜,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坐在他对面不远处,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安静吃饭的书遇。
她低着头,吃得很慢,也很仔细。然后,他看见她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将铺在饭菜上的、细碎的绿色香菜一点点、极其耐心地挑出来,放在一次性饭盒的盖子上,堆成一小撮。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愿被人察觉的专注,仿佛那是什么需要被妥善处理的、麻烦的东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