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女生笑着跟她说话,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有些拘谨的微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她那无声的“挑拣”工程。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安静地、固执地挑着香菜的侧影。
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不是多么剧烈的震动,而是像被一片极轻的羽毛,不偏不倚地搔过了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她不吃香菜。
这个发现,像是一个独属于他的、微不足道却又无比清晰的秘密,被悄悄收藏进了心底的某个角落。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吃完那盒饭,只记得那个挑香菜的侧影,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好奇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的情绪。
此后经年,这个秘密一直埋藏着。直到今天,当他拿起菜单,看到那些可能带有香菜的菜品时,那个秋天的午后,那个挑香菜的侧影,便清晰地浮现出来。
所以,他点了一桌没有香菜的菜。几乎是本能反应。
……
此刻,看着书遇眼中明显的惊讶和疑惑,席惊年心里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静。他预想到了她的反应,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我高中时就注意到你不吃香菜了”?
这听起来……太像别有用心,甚至有点变态的窥探。他不想让她觉得不自在,或者产生不必要的压力。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用给她夹菜这个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波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看着她迟疑地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然后轻声说了句“谢谢”。
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才稍稍缓解。
这顿饭,就在这种时而沉默,时而由书遇挑起几个关于项目或者无关紧要话题的、略显尴尬的氛围中进行着。
席惊年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回应。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看她小口吃饭的样子,看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因为尴尬而偶尔泛红的耳尖。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青涩的过往封存。可当她重新出现,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细节,却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迅速消融,露出底下鲜活的、从未真正褪色的印记。
他发现自己依然会因为她一个细微的表情而心绪起伏,依然会下意识地记住她的喜好,依然会在她遇到麻烦时,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甚至,比十年前更甚。
那种想要靠近、想要守护的冲动,在历经岁月的沉淀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强烈。
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有十年的空白,还有她此刻明显筑起的心防,以及他自己那份因过往“不告而别”而产生的、深藏于心的迟疑和不确定。
他低头,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菌菇汤。
这顿感谢宴,吃的是菜,品的是各自复杂难言的心事。
对于席惊年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甜蜜的煎熬。他既贪恋这难得的、靠近的时光,又清醒地意识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
他知道,有些窗户纸,不是那么容易捅破的。
尤其是在,他尚未完全明了她的心意,也尚未准备好,该如何面对十年前那个夏天,自己所做出的、或许并不正确的选择之时。
这顿无香菜的晚餐,像一把钥匙,悄悄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历经十年,并未熄灭,反而愈演愈烈的……在意。
对面的书遇显得心事重重,连带着胃口也不怎么好,
“菜……不合胃口吗?”席惊年放下筷子,看着对面有些心不在焉的书遇,打破了沉默。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书遇猛地回神,连忙摇头:“没有,很好吃。”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带着几分试探,轻声问道,“就是……有点惊讶,这些菜,好像都没有放香菜?”
席惊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自然。他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异常:
“嗯。我也不太喜欢。”
这个回答,天衣无缝。
书遇看着他坦然的神色,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荒谬的猜测,瞬间被压了下去。原来是他也吃不惯。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她松了口气,但心底深处,似乎又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悄然划过。
“原来是这样。”她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这次吃得自然了许多,“那还挺巧的。”
“嗯,挺巧。”席惊年附和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菜肴上,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晚餐在一种比开始时稍显自然,却依旧萦绕着微妙尴尬的氛围中继续。两人偶尔交谈几句,多是关于菜品或者不痛不痒的日常,绝口不提工作,更不触碰过去。
但有些种子,一旦被不经意间拨动,便再难恢复最初的平静。
比如那一桌没有香菜的菜。
比如那个关于“巧合”的解释。
比如书遇心里那份越来越清晰的、关于席惊年似乎无所不知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