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中结束。结账时,书遇动作利落,抢先一步扫码支付,姿态坚决,俨然是将“感谢宴”的性质贯彻到底。
席惊年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没有坚持,只是默默将手机收回口袋,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两人并肩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拂着路旁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街道两旁店铺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交叠,又迅速分开。他们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不远不近,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路过一个街心公园的入口时,一个抱着大束鲜花、大学生模样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凑了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在身形挺拔、气质出众的席惊年脸上,带着期盼地推销:“先生,给旁边这位漂亮姐姐买束花吧?新鲜的黄玫瑰,代表幸运和美好的祝福哦!”
席惊年的脚步微微一顿。
给书遇买花?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旁的书遇。暖黄的路灯灯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为她清冷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她微微抿着唇,眼神落在远处的霓虹上,似乎对眼前的推销并无兴趣,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伸出手,是否要打破某种界限时——
书遇却动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自嘲又怀念的弧度,在席惊年略带错愕的目光中,她打开随身的钱包,利落地抽出几张纸币,递给了那个卖花的小姑娘。
“给我一束黄玫瑰,谢谢。”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小姑娘欢天喜地地接过钱,精心挑选了一束开得最盛的黄玫瑰,递了过来。
然后,书遇做了一个让席惊年彻底愣住的动作——她接过那束娇艳欲滴的黄玫瑰,转身,递到了他的面前。
“送你。”她说,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仿佛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席惊年:“……”
他看着她递到眼前的明黄色花朵,那鲜艳的色彩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娇嫩的花瓣在夜晚的寒风中微微颤抖,散发着淡淡的、带着一丝香气,映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而他,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男人,穿着黑色冲锋衣,手里却被塞了一束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鲜亮的黄玫瑰。
他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和应对方案。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娇嫩的花瓣触碰到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夜露和清浅的香气。
书遇看着他有些怔忡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弯了弯唇角,开始解释,语气像是在分享一个久远而平常的故事:“大学那会儿,为了赚点生活费,节假日我也去卖过花。我们一般都找那种看起来扭扭捏捏、刚在一起没多久的小情侣下手。”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洞悉,“男生嘛,通常碍于面子,都会在女生的期待或者同伴的起哄下,掏钱买一束。”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但席惊年却从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她大学时期,需要靠自己打工赚取生活费。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想起她那个复杂的家庭背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感又悄然弥漫开来。
“有时候一个人抱着一大束花,上地铁,下地铁,忙不过来的时候,”书遇继续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暖意,“闵思乔,云熙,和相宜,有时候也会翘掉和男友的约会,或者把男友一起拉来,小情侣大半夜的跑来,跟我一起卖花。难为她们几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在家都没干过活,跟我一起干这种‘苦力’。”
闵思乔,云熙,相宜,
又是几个陌生的名字。……会翘掉和男友的约会来帮她的……女性朋友?室友?
席惊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黄玫瑰柔韧的枝条。他发现自己对书遇这空白的十年,了解得如此之少。他不知道她大学具体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有过哪些朋友,不知道她……是否也曾为别人心动过,是否也曾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感情。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空白,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焦躁和……不确定感。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出了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她们是谁?”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问题听起来太过刻意,带着一种超越普通同事或邻居界限的探究欲。
书遇似乎并没察觉他的异样,很自然地回答:“是我大学室友。”她笑了笑,补充道,“也是我现在最好的朋友,性格都很可爱,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最好的朋友。大学室友。
席惊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关键词。同时,“介绍你们认识”这句话,又让他心底生出一点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期待。
但他更多的注意力,还是被“大学时期”、“打工”、“男友”这些词汇占据。
他想象着十八、九岁的书遇,抱着鲜花,穿梭在街头巷尾,对着陌生的小情侣露出或许并不真心的营业笑容。想象着那几个女孩,为了帮她而放弃约会,想象着没有他参与的、她的青春岁月。
那本该是他可以参与、可以陪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