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与唐一端的不愉快,像一根导火索,引燃了书遇压抑了一整晚的、因席惊年家庭电话而产生的低落情绪。她没有直接回家,那个空荡荡的公寓此刻只会放大她的孤寂。
她转身,又回到了办公楼。
白昼里席惊年那通温馨的家庭视频,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出了她原生家庭所有的不堪与残缺。而唐一端不合时宜的纠缠,更是往她心头的火苗上浇了一瓢油。
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些翻江倒海的情绪,也需要处理一些因为白天心神不宁而积压的工作。
办公室的人渐渐走空,最后只剩下她工位那一盏孤灯还亮着。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屏幕上的文字,试图用工作麻痹所有纷乱的思绪。
然而,逃避终究是徒劳。
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屏幕上闪烁的“妈妈”二字,让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白天被勾起的、所有关于母亲改嫁、关于寄人篱下、关于被视作拖油瓶的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那笔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赔偿金,母亲和叔叔一家其乐融融的画面,继父冷漠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失控。
她去了卫生间,打开电话,盯着那两个字,像是盯着什么洪水猛兽,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时,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小遇啊,下班了吗?”母亲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小心翼翼。
“嗯,在加班。有事吗?”书遇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就是……你看,你弟弟马上要交课外辅导班的钱了,又是一大笔……妈妈这边最近手头实在有点紧……你看你能不能……”
又来了。
熟悉的开场,熟悉的诉求。
书遇闭了闭眼,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冰凉。白天席惊年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与此刻母亲小心翼翼的索取交织在一起,形成尖锐的讽刺。
“妈,”她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脆弱,“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的钱,是我自己辛苦赚的。他有父亲,那个家,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怎么能这么说?!”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指责,“他是你亲弟弟!我们是一家人!你一个人在那边大城市,赚那么多钱,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吗?你怎么这么自私!”
“自私?”书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到底是谁自私?当年爸爸的赔偿金,我一分钱没见到,全被你们拿走了!你有了新家,有了儿子,把我扔在叔叔家当拖油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是一家人?!”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小遇!你……”母亲似乎被她的激烈反应吓到,更被她提及的往事刺痛,语气变得更加激动,夹杂着哭喊和数落。
书遇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指责和道德绑架,只觉得浑身冰冷,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再也听不下去,对着话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吼道:“够了!不要再联系我了!我没有钱,也没有所谓的家人!”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书遇的声音冷得像冰,“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你的新家庭,你的新儿子,都与我无关。”
她把电话的联系人拉黑,猛地掐断了电话,将手机狠狠扔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世界终于清静了。
但也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趴在桌子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再次将她紧紧包裹。她以为她足够强大,可以面对一切,可原来,在所谓的“亲情”面前,她依旧不堪一击。
她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书遇猛地站起身,甚至来不及收拾东西,眼眶通红地冲出了卫生间。
……
席惊年并没有离开。
他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工作,正准备关电脑下班,隐约听到了走廊方向传来的、压抑而激动的争吵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气里的绝望和愤怒,让他心头一紧。
紧接着,他就看到书遇像一只受伤的兽,眼眶通红、脚步踉跄地冲了出去。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抓起车钥匙和外套,快步跟了上去。
书遇没有坐电梯,而是冲进了安全通道,沿着楼梯向下跑。
席惊年紧随其后。
夜晚的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只有零星几辆车停放着,灯光昏暗。
书遇跑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承重柱,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布料。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她要经历这些?
为什么她想对她招之即来,抛弃她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找她要钱?
为什么她能轻而易举地抛弃我?
为什么拉黑之后,还在不断地找我?
……
书遇猛地回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那个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席惊年。
他站在几步开外,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看不清表情,但那道目光,却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就在她被巨大的悲伤淹没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身后环住了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紧紧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书遇浑身一僵,猛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她以为是唐一端阴魂不散,内心的厌恶和愤怒达到了顶点。
然而,身后传来的,却是那道她无比熟悉的、此刻带着沙哑和压抑情绪的低沉嗓音:
“书遇,冷静一点。”
是席惊年。
书遇的挣扎瞬间停滞,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是他……怎么会是他……
她感受到他怀抱的力度,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他温热的下颌紧紧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耳廓。他那句带着痛苦和不解的质问,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她本就脆弱的心防上。
“我不知道我给了你什么信号……”书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泪意,试图用冰冷的外壳保护自己,“让你觉得你能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她用力想挣脱他的怀抱,却被他抱得更紧。
“不管怎样,到此为止吧。”她几乎是哀求了,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说了不合适的关系,再纠缠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