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还太小,知道爷爷奶奶不喜欢我,在那种情况下,我……本能地选择了我妈妈。我以为,她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席惊年静静地听着,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无法想象,当时只有十五六岁的她,是如何面对父亲离世、亲人争产这接连的打击。
书遇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回忆噩梦般的恍惚:“事情处理完,赔偿金到手后,我妈妈好像变了一个人。她拿着那笔钱,比之前打扮得更花枝招展,出入一些以前从不去的场所。我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伤和学业的压力里,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妈妈也许是想换个心情。”
“直到……几个月后,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一刻的震惊和绝望依旧清晰,“我用钥匙开门,却发现锁换了。我敲开门,里面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问我找谁。我说这是我家的房子。他说,这房子已经被原房主卖给他了。”
她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天傍晚冰冷的门板和陌生人戒备的眼神。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拼命给我妈妈打电话,打不通。去她可能去的地方找,也找不到。邻居阿姨看我可怜,告诉我,我妈早就把房子卖了,好像……走了,具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那天晚上,我无家可归。”书遇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背着书包,站在熟悉的街头,却不知道能去哪里。后来,还是那个好心的邻居阿姨,帮我联系上了我叔叔。”
“我只能去了叔叔家。跟着爷爷奶奶,还有叔叔一家挤在那个不大的房子里。他们没有多余的房间给我,我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半个学期。”
她扯了扯嘴角,“后来,我实在受不了那种寄人篱下、像个多余的人一样的感觉,就拼命学习,申请了住校。从高二开始,一直到高中毕业,都是住校。寒暑假……也尽量找借口留在学校,或者去打零工。”
她说完了,机舱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引擎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席惊年久久没有说话。他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愤怒,心疼,懊悔……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
高二那年每一天,他忽然注意到,书遇开始住校了。之前她走读,每天早上踩着点进教室,头发有时候还是半湿的,带着清晨的雾气。后来忽然有一天,她出现在晨跑的队伍里。那时候学校要求住校生早上六点半操场集合跑步,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混在人群里,一圈又一圈。
他那时候也是住校,每天早起去操场。不是因为他有多爱跑步,而是因为那个时间点,总能在操场上看到她。
她跑步的样子很安静,不说话,不和旁边的女生嬉闹,只是一个人默默跑着。有时候她的速度会慢下来,像是跑不动了,但从来没见她停过。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住校,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每天那么早起来跑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觉得她好像很累,好像很努力地在做一件事——活着。
现在他知道了。
她在那个客厅的沙发上睡了半个学期,然后拼命学习,申请住校。每天早上在操场上跑步,是因为那是她唯一能发泄的方式,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让自己觉得还活着的方式。
他想象着那个十几岁的少女,在失去父亲后,又被母亲抛弃,无家可归,只能蜷缩在亲戚家的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活着。她是靠着怎样强大的内心和毅力,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用力握紧了她的手,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力量和温暖传递给她,驱散那些过往的阴霾。
书遇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转过头,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告诉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席惊年深深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坚定:“没有过去。”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那些让你难过的事,永远不会真正过去。但是书遇,”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书遇心中最后一道堤防。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眼泪静静地流淌。
席惊年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递过纸巾,然后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
五个多小时的航程,在沉重的往事和无声的慰藉中,悄然流逝。
当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可以看到新河市熟悉的轮廓时,书遇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席惊年看着她侧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重新亮起的眸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他都会陪在她身边,绝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任何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