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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当年的事,各有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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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园回来,第二天一早,书遇便和席惊年去了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走廊里是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和面带忧色的家属。书遇提着刚才在楼下水果店精心挑选的果篮,席惊年手里则是一些昂贵的营养补品。他今天穿得比平日稍显休闲,但挺拔的身姿和清冷的气质,依旧与这嘈杂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按照堂妹给的病房号,书遇停在了一间三人病房外。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积蓄一些力量,才伸手推开了门。

病房里,靠窗的床位躺着一位面色憔悴的中年妇人,年近五十,正是书遇的婶婶。床边坐着两个年轻人,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男孩稍小一些,正是书遇的堂妹书恬和堂弟书明。他们正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同时抬起头。

看到书遇的瞬间,书恬和书明都愣住了,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他们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声音不大地喊了一声:“姐。”

这一声“姐”,带着生疏和小心翼翼,瞬间将时光拉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他们尚且年幼、书遇寄住在家时,彼此间那种微妙的、隔着什么的距离感。

书遇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婶婶。”她又看向堂弟妹,“小恬,小明。”

席惊年跟着走进,将补品放在一旁,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病床上的婶婶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的存在感太强,即使沉默,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婶婶挣扎着想坐起来些,目光在书遇和席惊年之间转了转,带着探寻,声音有些虚弱:“书遇来了……这位是?”

席惊年正要开口,书遇却已经平静地给出了答案,声音清晰,没有半分犹豫:“我朋友,席惊年。”

席惊年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光。她这样直接而坦然地向家人介绍他,与昨日在叔叔家时的缄默截然不同。

朋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不是“同事”,不是“邻居”,是“朋友”。

够了。

书遇没去看席惊年的反应,她对书恬和书明说:“你们俩还没吃早饭吧?快去吃饭吧,这里我们先看着。”

书恬和书明如蒙大赦,又看了席惊年一眼,才低声对婶婶说了句“妈,我们去吃饭”,便一前一后快步离开了病房,仿佛多待一刻都会不自在。

席惊年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书遇似乎有话要单独对婶婶说。他极其自然地看向书遇,声音温和:“我去外面打个电话,处理点工作。”他甚至无需书遇开口,便主动为自己和她留出了空间。

书遇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待席惊年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并轻轻带上门,病房内瞬间陷入了一种更为凝滞的沉默。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书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婶婶憔悴的脸上。几年不见,她老了很多,鬓边白发丛生,眼角的皱纹深刻,带着被病痛折磨后的疲惫。

“医生怎么说?”书遇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询问。

“老毛病了,心脏不好,这次是突然晕倒,吓坏他们了。”婶婶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游离,不太敢直视书遇的眼睛,“住几天院,稳定了就能回去养着。”

又是一阵沉默。空气仿佛黏稠得化不开,那些横亘在岁月里的东西,比在叔叔家时更加沉重。

许久,书遇才再次开口,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婶婶耳中:“不管怎么说……当年,还是谢谢您。”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她们彼此都明白指的是什么——指的是那个无家可归的夜晚之后,那个逼仄的家里,那个睡了将近半个学期的客厅沙发。

婶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微微蜷缩,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书遇以为她不会回应了。

终于,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书遇,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也有历经世事后的浑浊与疲惫。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叹息:

“你是个好孩子……只是,不应该摊上那么一个……妈。”

这话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书遇早已结痂的心口。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婶婶像是陷入了回忆,语气飘忽:“我们当年也……”她顿了顿,似乎那个念头难以启齿,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更沉重的叹息,“……也有难处。你叔叔单位效益不好,家里两个小的正要钱的时候,房子就那么点大……突然多一张嘴……”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些未尽之语,书遇都懂。经济的窘迫,空间的逼仄,突如其来的负担,以及或许还有来自上一辈的压力和不喜……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当年那份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冷漠的“接纳”。

“我知道。”书遇轻声打断了她,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谅解,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你和叔叔,当年也有你们的难处。”

她顿了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是那个女人决绝离开的背影,是陌生人家紧闭的房门。与之对比的,是眼前这个妇人虽然不情不愿,但终究给了她一个遮风避雨之所。

我感激你当年给了我容身之处。或许寄人篱下的我没资格恨你。论迹不论心,时至今日,甚至想起这件事,是我添了麻烦,我都要说一声感激的。

她垂下眼帘,声音更轻了几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最起码……比她对我要好。”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婶婶情感的闸门。她的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看着书遇,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她曾经并不算喜欢、甚至觉得是拖累的侄女。

她想起书遇小时候安安静静看书的样子,想起她成绩单上永远优秀的分数,想起她即使睡在沙发上,也总是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从不给家里添一丝麻烦……她那么优秀,那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喉头,婶婶的声音带着哽咽,终于将那句埋藏心底多年、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懊悔说了出来:

“我当时……当时甚至也想过……这么优秀,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就不是我的孩子呢?”

这句话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苍白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书遇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会从婶婶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不是解释,不是推诿,而是一种迟来的、混杂着惋惜与认可的痛悔。

她看着对方流泪的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难言。那些年积压的委屈、不甘,似乎在这一刻,被这迟来的眼泪和话语,悄然冲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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