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城市的天空呈现出铅灰色。书遇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我想去看看老徐。”她忽然说。
席惊年侧头看她,没有问是谁,只是点了点头:“好。”
车在老城区穿行,最后停在一处有些年头的教职工小区门口。楼房的墙面爬满了爬山虎,深秋时节叶子已经枯黄大半,在风中沙沙作响。
书遇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席惊年安静地跟在身后半步。楼道里飘着饭菜的香气,谁家的孩子正在练琴,断断续续的音符从门缝里漏出来。
在三楼的一扇铁门前,书遇停下脚步。她抬手敲门,动作比在医院时要轻快一些。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花白却梳理得整齐。他看到书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书遇?真是书遇!”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教师特有的穿透力,“快进来快进来!”
这是徐兵,书遇的高中班主任。
书遇的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徐老师。”
她侧身让出半步,席惊年出现在徐兵的视线里。徐兵的目光在席惊年脸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记忆库里搜索着什么。突然,他眼睛一亮,指着席惊年:
“你——你是老袁班里那个!”
席惊年难得地愣了一下。他确实记得这位老师——高中时经常拿着喇叭在教学楼底下喊“快点走,别慢悠悠晃荡”,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徐老师。”席惊年礼貌地点头,难得露出几分晚辈的恭谨。
徐兵哈哈大笑,转身朝屋里喊:“老伴!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厨房里传来动静,一位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女性擦着手走出来。看到书遇,她也露出惊喜的表情:“书遇?哎呀,真是稀客!”
这是师母。
“师母。”书遇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快进来坐,别站在门口。”师母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席惊年身上转了转,眼里带着善意的探究。
客厅不大,布置得很温馨。书架上塞满了书和教案,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沙发套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还在冒热气的水杯显示主人刚才正在备课。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徐兵一边倒茶一边问。
“昨天刚到,家里有点事。”书遇接过茶杯,热气氤氲着她的脸,“想着来看看您和师母。”
“好好好。”徐兵在对面坐下,仔细打量着书遇,“瘦了,但也精神了。这位是——”
“席惊年。”书遇顿了顿,声音很自然,“我男朋友。”
徐兵和师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欣慰。
男朋友。
席惊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他侧头看了书遇一眼,她正低头喝茶,耳根有些泛红,但语气坦然得像是说了无数次。
他心底涌起一股热流,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补充道:“徐老师好,师母好。”
“好啊,好啊。”徐兵连连点头,又看向席惊年,眼里带着几分审视,“我刚才说认得你,没认错吧?高三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因为打球崴了脚,拄了半个月拐杖?”
席惊年难得有些窘迫:“您记得真清楚。”
“那当然!”徐兵爽朗地笑,“你们那届学生,我都记得。你在老袁班里是吧?成绩不错,就是性子野。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在书遇和席惊年之间转了转,带着老教师特有的幽默:“没想到最后和我们书遇在一起了。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
师母端来果盘,嗔怪地拍了下丈夫的肩膀:“就你话多。”
又转向书遇,“书遇啊,晚上留下来吃饭,师母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书遇没有推辞:“谢谢师母。”
“谢什么。”师母眼睛有些湿润,“你能来,我和你老师都高兴。”
谈话的气氛轻松了许多。徐兵问了书遇这些年在外面的情况,书遇一一回答,说自己过得很好,工作顺利,生活也在慢慢走上正轨。
“好,好。”徐兵点着头,语气里满是欣慰,“你这孩子,一路走来不容易。现在能过得好,老师就放心了。”
他的目光转向席惊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们书遇啊,什么都好。聪明,懂事,坚强。就是太懂事了,什么都自己扛着。”
席惊年坐直了身体,神情郑重:“我知道。”
“知道就好。”徐兵拍了拍大腿,目光炯炯,“好好珍惜。”
“那是那是。”席惊年应得很快,少见的没有半点敷衍。
书遇在旁边听得耳朵发烫,低头假装喝茶,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当着我的面就这么讨论起来了?
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师母在厨房忙活,书遇起身要去帮忙,被师母按回沙发上:“坐着陪老师说话。”
书遇只好坐回去。徐兵开始翻找相册,不一会儿抱出一本厚重的相册来。
“你看看,这都是你们那届的照片。”他翻开一页,指给席惊年看,“这是书遇毕业的时候。那时候比现在还瘦,小小的一只。”
照片上的少女穿着宽大的校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对着镜头露出羞涩的笑容。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星。
“她成绩一直很好。”徐兵的语气里满是骄傲,“数学竞赛拿过奖,作文也写得好。就是太安静了,班里活动都不怎么参加。我问她,她就说家里有事。”
书遇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后来我才知道……”徐兵的声音低了下去,叹了口气,“这孩子不容易啊。父母都不在身边,住在叔叔家。那段时间,我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是不是没吃好,她总说吃了吃了。”
席惊年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书遇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高考那天,是我和你们心理老师去送的考。”徐兵继续说,声音有些感慨,“别的孩子都有家长陪着,书遇就一个人。考完了出来,别的孩子都有花,她也没有。我想着,高中生嘛,这么重要的时刻,其他人都有的话,自己没有肯定不开心,我就让你师母去买了束向日葵。”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停了,师母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着手。
书遇抬起头,声音很轻:“老师,师母,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