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蓉荣有孕的消息一出,净荷院便彻底失了往日的清静。尤其是那郭炎武,竟将太子府视作自家后院,整日里肆无忌惮地进出,毫无避忌。连带着那些往日见了人便低眉顺眼的婢子家仆,也一个个扬眉吐气,走路都带着几分趾高气扬的轻狂。
这日,小桃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一进门,便将手中食盒重重掼在桌上,盒盖被震得“啪”一声弹起又落下,她脸颊边晕着愤愤不平的红,连声嚷道:“姑娘!您瞧瞧这些人的嘴脸,实在是欺人太甚!”
我正斜倚在窗边软榻上,翻看着妙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淘来的话本。那话本上正讲到:昆仑墟深处藏着一座忘忧宫,宫主怜世间女子多为情所困、为俗所缚,便炼了一炉醒尘丹。传闻凡服下此丹者,皆可忘却尘缘烦恼,归入仙班。可故事偏生在紧要处戛然而止,只留一句——“丹成之日,风云变色,有青衣客踏雾而来,欲阻此劫……”
我心中自是嘲笑这本话本的作者,白日做梦,若是世间真有这般神药在,哪里还有那么多为情所困的要生要死的人呢!!我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发脆的纸页,我抬眸看向气鼓鼓的小桃,声线温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在外头,可是又遇上什么不快了?”
“还不是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小桃叉着腰,胸口因气愤微微起伏,“方才奴婢去小厨房给您取炖好的燕窝,竟被郭家送来的那个春杏拦了去路!她倒好,仗着自家姑娘怀了身孕,双手叉腰站在灶台边,口口声声说苏侧妃身子娇弱,如今又怀着殿下的龙嗣,府中诸事都该以她为先,竟不由分说,就把那碗燕窝抢了去!奴婢与她理论几句,府里那群吃里爬外的奴才,拿着太子府的月银,不帮着咱们也就罢了,反倒跟着外人一起,把郭家捧上了天!还说什么兰鄀公主又怎么样,还不照样被送来当了和亲公主,若是惹急了,还说什么她们将军能灭得了北狄也一样能打得过兰鄀,还说这几日殿下一直在净荷院里陪着侧妃,还说什么扶正是迟早的事情。”
“罢了。”我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一碗燕窝而已,不值当动气。库房里还存着些上好的银耳,让厨房炖一碗来便是。”
“娘娘!”小桃急得跺了跺脚,语气里满是不甘,“不能就这样,这偌大的太子府,您是太子妃,是未来大庆得皇后,她算得了什么!!您就算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您也得想一想你肚里的小殿下啊…”
我抬眸望了眼窗外,心底漫过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我何曾没想过他,身孕已经四月有余了,若不是不舍得我也不会留下他。
其实,自苏蓉荣有孕的消息传开,我并非如今这般沉得住气,我也曾歇斯底里地闹过几场。质问他的欺瞒,闹他将我蒙在鼓里,还能做得这般理直气壮。
只记得去年,苏蓉荣尚是睿王妃时,因那一场坠阶之祸小产后。我与杨昭彻彻底底地大吵一架,盛怒之下,他竟掐住我的脖颈,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脖颈间留下的青紫淤痕,半个月都淤青都没有消褪。记得他那时恶狠狠地盯着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蓉荣已然小产,这辈子,都再无做母亲的可能!你的良心可安!!”如今这才过了一到一年之余,人也娶了,孩子也揣肚子里了,全程也就我一个人傻傻的蒙在鼓中。
小桃怯声问:“这都大半个月了,您还在跟殿下置气不成?”
“置气?”我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漫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下一片凉薄,“我与他之间……何时有过‘置气’的资格?”
指尖依旧凝在纸页那句“青衣客踏雾而来”上,眸光疏疏掠过窗外翩跹的细雪,半晌方缓缓抬眸,眼底漾着一层清浅的凉意。大庆的暑气来得格外早,不过五月中旬,日头便已带着灼人的闷意。小桃执了羽扇,一下下轻摇着,穿窗而入的鎏金日光,恰好落于我腕间那串墨玉手串上。
这手串是我十二岁生辰那日,父皇特意命能工巧匠打造的。那方墨玉,原是西掖国岁岁朝贡的珍品,质地温润,触手生凉,传闻还有安神静气之效。那日,父皇亲手将手串绾在我腕间,语重心长:“吾儿生来便是金枝玉叶,兰鄀的公主,不必屈就于人,更不必为不值得的人,耗损半分心气。
小桃见我神色落寞,语气便软了几分,上前一步扶住我的手臂:“娘娘,可您腹中也怀着龙嗣啊!论身份,您是下亲赐的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是正妻,论地位,您是兰鄀得公主,肚中怀得是太子殿下得嫡长子.......”
夜里,
杨昭醉着酒被穆诩搀扶着回梧桐苑。晚风卷着廊下的宫灯晃了晃,将他踉跄的影子拉得老长,也将他身上沾染的脂粉香与酒气,送进了我的屋中。
我隔着窗纱瞧着他的影子。穆诩将杨昭扶到廊下,低声劝着什么,杨昭却猛地甩开他的手,赤红着眼往我这边的方向望。他喉间滚出几句含混的话,像是在唤我的名字,又像是在说着什么。可他终究是站在那里,没再往前一步。
许是醉得太厉害,他脚下一软,又被穆诩稳稳扶住。我听见穆诩叹了口气:“殿下,夜深了,娘娘怀着身孕,怕是已经歇下了。杨昭沉默了片刻,终是被穆诩半扶半搀地带走了。脚步声渐远,廊下的宫灯复又静了下来,只有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我收回目光,指尖抵在微凉的窗棂上。
也罢。
接下来的几日,我闭门不出,每日除了妙妙带来的话本以外,云潭也总会时不时来府中看望我,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一些小孩子的东西。
我拿起她递过来的虎头鞋仔细端详,鞋面绣着朱红的“福”字,虎眼用玄色丝线缀得炯炯有神,针脚细密得找不出半分错漏。“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之前跟着一位婆婆学的,”云潭笑着接过话头,指尖轻轻抚过虎头鞋的绒边,眼底漾着几分暖意,“如今你有了身子,不能去我哪里撒泼打闹,倒也是无趣的很,我便想着做些小玩意儿,权当给你解闷,也盼着这小东西能讨个好彩头。”
她说着,又从带来的锦盒里取出一对银锁片,锁片上錾着“长命百岁”的字样,下头坠着小小的铃铛,一晃便叮当作响,清脆得很。“这是我托银楼打的,分量轻,不压身子,等孩子落地了,正好能戴。”
“让你费心了。”我轻声道。
“姐妹之间说这么倒是见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