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是云潭送来的。她只说是街边见这丫头可怜，随手救回来的，可我心里清楚，这丫头分明是他一直放在身边照料的。栀子和小桃年纪相仿，性子却沉静得过分，安静得仿佛能融进周遭的空气里，半点没有小桃在时的鲜活热闹。

秋娘断了胳膊，行动不便，小院里大大小小的琐事，便都落到了栀子肩上，这丫头别看年纪小，但是干起事情却是井然有序。

杨昭不是没送过别的丫鬟来伺候，可那些人，全被我一一打发了回去。

这些日子，我日日守在小桃的冰棺旁，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太子府里的下人私下里都在议论，说我是疯了，为了一个卑贱丫鬟的性命，竟要搭上自己的身子。

杨昭也来过几次，想劝我回去歇息，可每次都被我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

到了夜里，我总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哭小桃的无辜惨死，哭腹中孩儿的无缘降临，也哭自己的身不由己、孤立无援。哭的时候，我便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腕，把哭声都咽进喉咙里——我怕哭声太大，引得秋娘也跟着伤心。她跟着我，已经受了太多苦楚，我不能再让她为我彻夜难眠。

可秋娘终究还是察觉了。她夜夜守在我的床边，寸步不离。

“姑娘，您别哭了。”她伸出仅有的右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沙哑又温柔，“人死不能复生，小桃在天有灵，也定然不希望看到您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

十日后，我身体稍稍好转，便决定将小桃火化。

杨昭没有反对，只是让人找来了最好的木材最好的木匠为小桃打造了一副棺椁，还派了人在我住的小院外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

火化那天，天阴沉得厉害，刮着微凉的风。我穿着一身素衣，亲手将大火点燃，火焰燃起，吞噬着小桃的身体，也仿佛灼烧着我的心。

“小桃，我送你最后一程，你放心，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好好活着，若有来世我们还做姐妹。”

我静静站在一旁，望着那团吞噬了棺木的火焰，直到它渐渐燃尽，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偏在这时，上天似乎故意要与我作对一般，天空下起了零星的小雨，片刻便成了瓢泼的大雨，大雨冲刷着那摊刚冷却的骨灰，眼看就要将它冲散。我猛地扑跪在泥泞里，用自己的身子死死护住地面的骨灰，

“太子妃，你别这样。”秋娘在一旁急得直哭。

我在地上扒拉着小桃的骨灰，秋娘在一旁拉扯着我。

我疯了似的在泥泞里扒拉着，指尖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秋娘，小桃没了，我不能也把小桃的骨灰也丢了。”

雨水混着泥泞糊了我满脸，指尖的伤口被泥水浸泡，传来钻心的疼，可我顾不上，只拼了命地把那些散落的余烬往一处拢。就在这时，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手突然扣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沉稳，将我从泥泞里硬生生拽了起来。

是杨昭。

“够了，宁宛如，你清醒点，”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小桃已经死了，你这样作践自己，她也回不来，她只是一个丫鬟，用得着你如此不要命吗？”

我抬手一个巴掌甩了上去，“若不是你，小桃不会死，我腹中的孩子不会死......若不是你……”

楚青云也不会死，还有那兰鄀的千千万万的百姓也不会死，我声音里带着破音的哽咽，后面的话却死死咬在牙关里，梦中楚青云倒在我眼前兰鄀百姓绝望的哭喊，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像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我的心脏，我不敢继续说下去，我怕杨昭知道我恢复记忆，我怕坦白之后我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

他小心翼翼的将我护在怀中，轻声道：“阿宁，我知道你同小桃一起长大，我知道在你心中她就是你的亲人，可是人死不能复生，若是小桃在天之灵看到你如此，她定会走的不安心，难道你想让她走的不安心？”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常年习武的清冽气息，也曾一度让我沉迷，可如今却只让我觉得刺骨的讽刺。

“殿下——！”

“杀人了——！”

院中人的惊呼陡然刺破雨幕，尖锐得令人耳膜发颤，穆诩的声音几乎是与院中人的惊呼同时响起。

我垂眸，只见手中那支银质发簪，已稳稳扎进杨昭的胸口。滚烫的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瞬间漫开，蜿蜒着落在青石板上，晕出一朵朵刺目的暗红。

杨昭满脸震惊的看着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一声声的质问，像是被大雨吞噬，敲在朽木上，沉闷又无力。

我握着发簪的手还在发颤，指尖沾着的温热血液顺着簪身滑落，滴在泥泞里，瞬间被雨水冲散，只留下淡淡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