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等，等着一道圣旨降下，或是杨昭的一纸休书。可半个月过去，这小院里除却那日苏蓉荣来过一趟，便再无旁人踏足。

倒是院外时不时飘进来一星半点儿的消息，拼凑起来无非是——那日苏蓉荣在小院里吃了亏，出去后又添油加醋告了我一状，那些攀附郭、苏两家的文臣武将，正轮番逼着杨昭做决定，要他休了我这个“善妒成性”的太子妃。

期间，云潭和妙妙也曾几次求见杨昭，想为我求情，却都被他一口回绝。

六月初二，是我的生辰。放在从前，我定会将生辰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再请上一群杨昭口中的“狐朋狗友”，喝酒唱曲到天亮。

罢了，这个生辰，不过也罢。

自从小产之后，我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即便杨昭从太医院请来了院首亲自为我调理，可病根不在身上，而在心里。那些苦得钻心的汤药，来来回回换了好几副，我却总瞒着秋娘，偷偷浇在小院那棵老槐树下。槐树的根须浸了多日药汁，竟比往年茂盛了许多，枝桠斜斜探进院墙，筛下满地细碎的光影。

我正靠着廊柱发呆，院门外忽然传来卫兵整齐划一的躬身声。那道熟悉却又让我憎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小院的沉寂。

是杨昭。

他穿了件月白色锦袍，胸口的伤口该是痊愈了，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身后跟着的内侍捧着个描金漆盒，瞧着沉甸甸的，里面定是装着不菲的物件。秋娘和栀子见状，都紧张地站到我身侧，前者死死攥着我的衣袖，后者紧绷着下颌，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来人。

我没有起身，甚至没抬眼瞧他，指尖捻着廊柱上剥落的木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殿下怎的有空来这晦气之地？莫不是专程来看我死了没有？”

杨昭的脚步顿了顿，眸色暗了暗，没有接我的话，只示意内侍将漆盒递过来，轻轻放在我面前的石桌上。

“过几日便是六月初二，你的生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这里面是陛下赏的东珠，还有我让人按着你从前喜欢的样式，赶制的新衣裳。”

我终于抬眼，目光轻飘飘扫过那精致的漆盒，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讥讽：“生辰？殿下不提，我倒真忘了。也是，在这形同囚笼的小院里，生辰与忌日，本就没什么分别。”

“宛宁。”他上前一步，指尖微动，似乎想碰我，却被我猛地侧身避开。

我抬头看着阳光穿过老槐树枝叶落在我的脸上，六月的温度刚刚好，就连风都是那么合人心宜。

我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不知太子殿下，何时处置我这个‘刺杀夫君’的罪妇？是斩首示众，还是五马分尸？”

杨昭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光着脚踩在地面上，土地松松软软的，即便是六月那股冷意还是从脚底往上

我赤着脚踩在松松软软的土地上走到杨昭面前，他看我这样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明明是六月盛夏，但还是带着沁骨的凉，那股寒意却顺着脚底丝丝缕缕往上钻，一路窜进四肢百骸，冻得我指尖都泛起了白。

我缓缓贴近他嘴唇靠近他的耳边，声音轻柔却清冷：“殿下是从没想过，还是不敢啊？”

“宛宁......”

“我是兰鄀的公主。”

我垂眸望着自己沾了泥污的脚趾，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又轻又凉，漫过午后的风，“兰鄀是弱，国土不及大庆一隅，兵力更是不值一提。”

话音落时，我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淬了寒的刀，直直剜进他眼底深处，似要剖开那层层叠叠的伪装，“可你别忘了，当年你被你的父王弃在兰鄀三年，最势单力薄、朝不保夕的时候，是谁顶着天下非议，以举国之力，助你站稳脚跟？是谁豁出百年基业，为你扫清前路的明枪暗箭？”

我微微倾身，指尖缓缓抬起，轻轻点了点他胸口的衣襟。那里曾系着我亲手编织的玉带，玉上还刻着兰鄀的缠枝纹，如今却隔着一层冰冷的锦缎，连半分暖意都透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