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今日凭着你杨昭身侧郭、苏两家的势力,自然不必再借用我兰鄀这弹丸之地的微薄国力。”我的指尖顺着那锦缎的纹路慢慢摩挲,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可倘若兰鄀转身,倾尽全国之力投入五皇子杨烁麾下,太子殿下,你又当如何?”
我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迎着他骤然沉凝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枯叶,却字字诛心,带着剖肝沥胆的凉,“你今日之所以不敢动我,从来不是因为念旧情,是因为你不敢赌。赌我兰鄀的铁骑,会不会踏过大庆的边关;赌那些当年因兰鄀的助力,才依附于你的势力,会不会因我之死,尽数倒戈相向。”
我转身便走向阶前。那里该是被日头晒透了的,或许能暖一暖这浸了寒意的身子。
其实,今日说的这些话,都是我这几日思前想后凑出来的浑话,我自小便是一个不学无术,整日翻墙捣乱的混混公主,那里懂朝堂上的是非,今日这般浑话其中一大部分还是多亏了整日偷看的话本的功劳,不过目的只有一个——我不想再看见杨昭。
只要看见他,兰鄀破城时的火光、百姓的哀嚎、族人的鲜血便会尽数涌进脑海,那些刻骨的痛楚与恨意翻涌上来,让我忍不住想扑上去,同他玉石俱焚。
杨昭始终沉默着,没再辩驳一句。他只是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将我打横抱起,指尖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细细拍掉我脚底沾染的枯枝与泥屑。临走前,他没再提那些话,只吩咐内侍将那描金漆盒与里面的珠宝、新裳尽数留下。
兴许是我白天的时候赤脚寒气入了体,夜里,便一直不停的咳,咳的人无法入睡。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又干又痛,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细碎的痒意,稍稍用力,便咳得胸腔发闷,连带着小腹都隐隐作痛。
睡不着索性就不睡了,起身披了件薄衫,摸索着走到小院的藤椅上坐下。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筛下的月影碎成一片,落在我脚边。秋娘被我的咳嗽声惊醒,端着温水和蜜饯追出来,满脸担忧地要给我顺气,被我轻轻摆手拒绝了。
“我没事,你去睡吧。”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咳过的颤音,“守了我大半夜,也该歇着了。”
秋娘迟疑了半晌,见我态度坚决,只得将水和蜜饯放在手边的石桌上,又叮嘱了几句“冷了就添衣”“咳得厉害就叫我”,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屋。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轻咳,混着夜虫的低鸣。我拿起石桌上的纸笔,本是想写点什么,可笔尖落在宣纸上,却迟迟下不去笔,脑海里翻来覆去的,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我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些纷乱的念头赶出去,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索性放下笔,拢了拢身上的薄衫,望着天边的残月发呆。这大庆的太子妃之位虽看起来无上光荣,却始终像个镀金的牢笼,困得我喘不过气,我想念兰鄀。也想念从前的日子。
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拨开了丛生的杂草。我瞬间绷紧了神经,指尖攥紧了身侧的石桌边缘,警惕地望向院墙的方向。这深更半夜,总不会是杨昭派来盯梢的人吧?
不等我细想,一道熟悉的黑影便从院墙的阴影处跃了进来,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半点声音。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正是萧恒。
我惊于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他似猜透我的想法,“几个侍卫而已,绕过他们轻而易举。”
他缓步走过来,目光扫过我手边的温水和未动的蜜饯,又落在我苍白的脸上,眉峰微微蹙起,“看这模样,是病了?”
我见是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想要遮掩也只是掩耳盗铃,“是病了,有些时日,不过快好了。”
他的指尖倏然覆上我的下颌,指腹微凉,带着薄茧的触感擦过我泛着凉意的皮肤。他的眉头蹙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声叹息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悔意:“本以为你留在他身边,纵是囚笼,也能过得安稳快活些,便想着,不扰你清净。若是早知道你把自己磋磨成这般模样……”
他的话戛然而止,尾音却带着彻骨的疼,“当初说什么,我也要带你走。”
我牵了牵嘴角,那笑意比哭还难看。这世间最奢侈的,莫过于“早知道”三个字。若真有回头路,我又怎会把自己困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落得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说到底,不过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我偏开脸,避开他指尖的温度,强撑着扯开话题:“你呢?这些时日,可还安好?”
他点了点头,墨色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我素来知晓他的性子,不愿说的事,再问也是枉然,便识趣地缄了口。
夜风卷着寒气,从院角的梅树间穿堂而过,我忍不住闷咳了几声,咳得胸口发疼。他见状,二话不说便解下身上的玄色外袍,宽大的衣料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将我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俯身,额头几乎要贴上我的,声音低沉而恳切,一字一句,重逾千斤:“阿宛,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想,我便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