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生辰。

太子府果然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就连我的小院也跟着沾了光。

秋娘一早就侯在我跟前，看着跟前双膝跪地的秋娘，我微微皱眉。

‘下跪’这个动作好似就如同刻在秋娘这些人的骨子一般。秋娘说这是规矩，即便是天塌下来了，规矩也得守着。

我默不作声任由着杨昭派来的人在我跟前比对着衣服的颜色，终于敲定了那件藕粉色的襦裙，我却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素裙。

“太子妃，这不合规矩。”一旁的婢子拦道。

我撇了她一眼，没作声。继续指了指被搁置一旁的素簪，“这个刚刚好，其余的都拿下去吧。”

小桃去世了不满一月，我整日素衣便是为了给她守着。她陪我一起长大，在大庆无数了思家的夜里都是相互搀扶着熬过来，到头来却成了宫墙倾轧里的一缕冤魂。

秋娘自是知道我的意思，便张罗的让人将那些珠玉华服拿下去，

那婢子再次阻拦：“娘娘，今日是您的生辰，殿下特意吩咐了要大办，您这般……怕是要惹殿下不快。”

这话瞬间打破了空气中的的平静。我抬眼看向她，眸底的寒意几乎要将周遭的喜气冻结，她却还梗着脖子，一副“为了太子殿下”的忠心模样。

我没说话，只缓缓抬起手。

“啪”的一声脆响，狠狠落在她脸上。

“这里本宫就是规矩。”

那力道带着近日来的憋屈与愤懑，打得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眼眶瞬间红了。“这么喜欢杨昭，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她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我收回手，指尖还带着发麻的钝痛，目光冷冷扫过那婢子。

“太子妃的事，何时轮到你一个贱婢置喙？”秋娘叹了口气，挥手让那婢子退下。

秋娘手不方便，我便唤来了栀子，栀子心细，无论是给我描眉施粉还是穿衣解带都无微，不至不得不说，云潭将栀子教的很好，除了性格，余下的像是第二个小桃，有时候看到栀子我便恍惚看到小桃一般。

“太子妃，今日是您的生辰，该高兴些。”秋娘侯在我身旁，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

“秋娘.......”我扯了扯嘴角，余下的话我没说出口。

未时刚过，穆诩便来传话，说杨昭在前厅等候，穆诩看我的时候，眼睛中闪过一丝不自然，我没有着急起身，反而坐的更稳。

“穆诩。”我开口道，“你跟随太子殿下有长时间了？”手中端着是秋娘刚刚送来的汤药，汤药味苦，只是轻轻抿了一小口，便就是口中苦涩。随手便抓起盘子里搁放的蜜饯儿。

他微微一愣，随即俯身回道：“回太子妃，卑职从七岁被太子殿下从马蹄下救起便一直跟在殿下左右，算起来也算是有十个年头了。”

我颔首：“十年，确实挺久的。”

他见我一直未动，只是手边盘子里的蜜饯儿倒是见了底，于是又提醒道：“太子妃，太子殿下……还有一众特意来为太子妃贺寿的宾客，都还在前边院子等着您呢。”

我起身，由着秋娘搀扶着走出兰亭院。府中随处可见挂着的红灯笼，往来的仆役皆是一身喜庆装扮，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可这热闹，却像一层薄薄的纸，一戳就破。我分明看见，那些宾客看向我的目光里，藏着好奇、鄙夷，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杨昭早已在廊下等候，见我出来，目光落在我身上，久久未移。他今日穿了件暗红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面色不再那般苍白。

他阔步上前，眉梢轻抬，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我身上的素衣，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我让人送去的那些衣裳，是不合身么？”

我淡淡瞥他一眼，只吐出三个字：“不喜欢。”

“没关系，若是不喜欢，下次我再送别的给你。”他自然地想去牵我的手，我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暗了暗，却没说什么，只是低声道：“走吧，宾客都到得差不多了。”

晚宴设在前厅的露台上，摆满了珍馐佳肴，酒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席间，舞姬翩跹，乐声悠扬，宾客们举杯庆贺，说着阿谀奉承的贺词。杨昭坐在主位，频频举杯，只是余光一直撇向我。

苏蓉荣也来了，一身水绿色的纱裙衬得她身姿窈窕，面上妆容精致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她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落在我身上，眼底藏不住的得意与挑衅，像极了一只耀武扬威的花孔雀。

我懒得理会，只当她是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

这场生辰宴，实在是无趣得很。满座宾客嘴里说的，尽是些心口不一的奉承话，句句不离“太子妃福泽深厚”“殿下与太子妃伉俪情深”。我心里透亮得很，他们今日齐聚于此，哪里是真心来为我贺寿，不过是想亲眼看看，我这位“当众刺杀太子”的罪妇，如今在太子府究竟是何般落魄处境。

可惜，他们怕是要失望了。

席间，杨昭待我竟比从前更为体贴，替我布菜、为我添茶，一举一动都透着周全。

只是，这份迟来的殷勤，我早就不稀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