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的骨灰,我终究没能从那座牢笼里带出来,这成了我心头一道难以愈合的疤。
秋娘的骨灰捧在掌心时,我原本想着贴身带着,日夜相伴,也算全了我们主仆一场的情分。可转念一想,秋娘这一生,都在为旁人奔波操劳,为皇后,为我,为这深宫的是非纠葛耗尽了心血,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又怎能忍心,将她的一缕忠魂,困在一方暗无天日的瓷罐里,跟着我颠沛流离?
指尖抚过冰冷的骨灰坛,我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几分决绝:“带回兰鄀吧。”
萧恒就站在不远处的榕树下,安静地守着我,没有丝毫催促。听见我的话,他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我怀中的骨灰坛上,眼神温和而郑重:“虽然兰鄀不是秋娘的故土,但我想她活着也一定很开心看到你回到兰鄀。”
是啊,一定很开心。
秋娘生在大庆,长在大庆,可如今大庆却没有她所留恋之人,与其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留在这片所谓的故土,还不如将她留在我身边。
我看了眼萧恒,想起从前后,我和从前一样叫他阿轩,他说孟轩早就死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萧恒。
看到他脸上的那道剑痕还留着残许印记,便想起了那夜,我故意打趣道:“萧恒,那日若是最后你我都没有逃离,结果会怎样。”
他的眼神一直在向远方眺望,神情却异常坚定,“不会的,我说过我要带你回家的。”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浅淡的鱼肚白。萧恒早已备好了车马,车帘是厚实的棉麻材质,能挡风遮尘,车厢里铺着柔软的毡垫,角落里还放着一小罐温热的姜茶。他接过我怀中的骨灰坛,小心翼翼地放在车厢内侧的软垫上,又用一块素色的锦缎轻轻盖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路上颠簸,这样能稳些。”他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细致。
我点点头,沉默着钻进车厢。车轱辘滚动起来,发出平稳的声响,渐渐驶离了这座让我耗尽心力的城池。透过车帘的缝隙,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皇城,红墙金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杨昭,再见了。”
兰鄀与大庆相隔,算不得太远,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过五日五夜的路程。
可萧恒偏是不肯。他总说,这般昼夜不停的颠簸赶路太过辛苦,我这身子才刚经历小产,亏虚得很,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他实在不愿,让我再受半分舟车劳顿之苦。
最终,我们选了一辆宽敞平稳的马车,不急不缓地朝着兰鄀的方向行去。
萧恒偏是不肯请车夫,只道旁人驾车哪有他稳妥,更不知这沿途何处藏着好风景。
“瞧你这熟门熟路的样子,想必往日没少游山玩水。”我侧倚着车窗,唇边噙着一抹笑意打趣道。
他执缰的手微顿,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沉了沉,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兰鄀与大庆的这条路,我往返的次数多了,自然哪里藏着好风景,哪里适合歇脚,都一清二楚。”
我心头蓦地一滞,便知自己又说错了话。
萧恒的母亲,是父皇的亲妹妹长芳公主;父亲则是大庆赫赫有名的靖远大将军孟迁。当年孟迁率领一千精骑,星夜奔袭大破北狄皇城,那一战打得惊天动地,也让他的名号从此威震四方。
那个时候兰鄀国力强盛父皇还是太子,而杨文还是大庆皇子中最不起眼的皇子,三个人就在那样机缘巧合的情况下皆为异姓兄弟,楚家姨母便是那个时候与杨文情投意合。
后来杨文凭借自己的手段成为大庆皇帝,父皇为了兰鄀的将来把自己的妹妹长芳公主嫁给了孟迁。
再后来,兰鄀国衰,朝堂动荡,边境战火连绵,早已不复当年盛景。
而大庆朝堂之上,亦是波谲云诡。杨文坐稳了龙椅,便容不得半点威胁皇权的势力存在。孟家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本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不过短短数年,一道谋逆的罪名便轻飘飘地扣了下来,孟家满门被诛,煊赫一时的靖远大将军府,一夜之间沦为焦土。
权力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冰冷刺骨的。它能将昔日的兄弟情义碾得粉碎,能将一段佳话变成彻头彻尾的悲剧。
萧恒,亲自执了缰绳,驭着马车不急不缓地行。每日只走半日的路程,余下的时光,便循着山清水秀之处停驻歇脚。
他选的歇脚处总带着几分巧思,或是临着潺潺溪流,或是藏在郁郁竹林,连风都比别处温柔些。
第二日,天还未亮,我便从噩梦中惊坐而起,额角覆着一层冷汗,心口跳得如同擂鼓。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再也睡不得一个安稳觉。整夜整夜的噩梦缠身,梦里永远是兰鄀破城那日的光景——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厮杀声、哭喊声、兵刃相击的脆响,混着宫墙倒塌的轰隆声,一遍又一遍在耳边炸开。
那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循环往复,挥之不去,每次惊醒,都像是亲手再经历一次国破家亡的锥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