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绒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
只有运动服陈旧的布料味,夹杂着一丝荒原上的铁锈腥气。
“要住店吗?”鳄鱼男又问,声音轰隆隆的,“最近通道开了,牛鬼蛇神进来不少,晚了可没空房。”
莫天奇看了苏砚深一眼。
苏砚深会意,上前一步,从衣兜里掏出一颗小金球。
不是莫天奇常用的那种,它体积更小,表面的符文也更为繁复细密,中心处还嵌着一粒米粒大的红色晶体。
“修车,住一晚,两间房。”他说,“够吗?”
鳄鱼男的竖瞳缩了缩。
他接过小金球,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那粒红晶体,才咧嘴嘿嘿笑着,露出满嘴白渗渗的尖牙。
“够了够了。旺财我做事,童叟无欺。”他转身朝铁皮屋走去,“跟我来,先看车。”
修车的过程比想象中快。
旺财显然对这类车构造熟得很。
他钻进车盖内捣鼓了大概半小时,期间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含糊的咒骂。
等他再钻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截彻底锈穿的铁管。
“这破玩意儿早该换了。”他把铁管扔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响,“茶主那老娘们儿就会糊弄新人,这种快散架的玩意儿也好意思卖六颗金球。”
莫天赐蹲在旁边看:“那你能修好吗?”
“废话。”旺财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截崭新的铁管。
管子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老子这儿可是补给点。不过先说好,材料费另算,刚才那颗红金只够工时和住店。”
莫天奇点头。
旺财干活很利索。
新铁管换上后,他又把整个能量回路检查了一遍,将几处松动的符文盘重新固定牢靠,最后示意莫天奇往仪表盘的凹槽里补上三颗新的小金球。
“齐活。”旺财拍了拍引擎盖,震得嗡嗡响,“现在这老家伙能跳迪斯科了只要你们别往死里造。”
他领着四人进了最大的铁皮屋。
屋里比从外头看着要宽敞些。
进门是个大堂,摆着几张蓝色旧塑料桌和长凳,角落里有座锈迹斑斑的黑铁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里面煮着不知名的浓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种混合了香料和肉类的气味。
很陌生,不算难闻。
大堂里坐着八九个人。
宋绒一进门就感觉到了那些投来的目光,探究的、警惕的、好奇的。她抬眼扫了一圈,心里微微一凛。
这些人……都不太像正常人。
靠窗那桌坐着五个黑长袍的人,袍子下摆沾满了暗红色的尘土。他们的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只能瞥见下巴。
其中一个,下巴上有一颗黄豆大的红痣,嘴唇的位置伸出一截类似蚊子口器的细长尖管。
另一桌是两个女人。一个生着诡异的银白色头发,头顶两根尖锐的银角,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皮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另一个则是深金色头发,配着金色牛角,肤色倒是正常的小麦色,戴着一副墨镜,一直“望”着门口的方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角落里还单独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他搭在桌沿的手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反着微光的细密鱼鳞。
“别盯着看。”苏砚深在她耳边低声说,“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保持平常心。”
宋绒收回视线,跟着旺财穿过大堂,往后院走。
后院是住宿区,一排低矮的土房子,每间房门上都挂着木牌,写着编号。
旺财打开两间相邻的房门:“就这两间,被褥枕头都是干净的,上个月刚晒过呢。厕所在院子最那头,公用的。热水有限,要洗澡得趁早。”
房间里很简单。
一张土炕,炕上铺着粗布床单和两床薄被,枕头里塞着晒干了的干草。靠墙有张小木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油是暗黄色的。
“晚上别到处乱跑。”旺财临走前又说了一遍,“尤其是这两天。通道刚开,外面乱得很。真要出去,最好四个人一起,虽然我看你们也不是善茬。”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莫天奇一眼,转身走了。
四人站在院子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虚妄之城的“天黑”和外界不太一样。
没有太阳落山的过程,天色是从灰白渐渐转为深灰,最后沉入一种近乎墨汁的浓黑。
远处的荒原上,浮起无数道若隐若现的幽光,冷冷地从黑暗深处渗出来,恍如无数只静默睁开的眼。
“先休整一下。”莫天奇说,“一小时后大堂集合吃饭,顺便打听消息。”
两间房,很自然地,莫天赐和宋绒一间,莫天奇和苏砚深一间。
莫天奇没异议。
宋绒也没啥意见,拎着自己的包就进了房间。
包是从外界带进来的黑色防水包,里面装着一些必需品。
一身从茶主那儿换来的过时运动服,应急物品,还有莫天奇分给每个人的一小袋金砂。不是金球,是碎金砂,用来应付小额开销。
她把包放在炕上,走到窗边。
窗户是用木条钉成的,糊着一层半透明的兽皮,透光性很差。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厕所方向挂着一盏灯笼,里面烧的依然是那种悬浮的蓝色光球。
更远处,大堂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人影晃动,隐约能听见嘈杂的说话声。
“看什么呢?”莫天赐凑过来。
“没什么。”宋绒关上窗,“就是觉得……这里真不像人间。”
“本来就不是啊。”莫天赐一屁股坐在炕上,开始脱鞋,“师兄说了,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你说咱们在这儿待一天,外面过去多久了?”
宋绒没回答。
她走到桌边,点亮了油灯。火苗燃起,飘出一股松脂的气味。
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盯着那影子看了很久,直到莫天赐叫她:“绒绒,帮我看看后背,是不是磨破皮了?这破车颠得我浑身疼。”
宋绒走过去。
莫天赐已经脱了运动服上衣,背对着她。后背上确实有一片红痕,在肩胛骨的位置,不过没破皮。
“没事,就是红了。”宋绒说,“我那有药膏。”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膏体,闻起来有薄荷和草药的味道。她用手指挖了一点,轻轻涂在莫天赐背上。
“嘶——凉!”莫天赐缩了缩肩膀。
“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