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又开了两个多小时。
天色越来越暗。虚妄之城的“夜晚”没有黄昏过渡,天色是从那种灰白直接沉入深灰,再变成近乎墨黑的颜色。光线消失得很快,似有人慢慢调暗了世界的亮度。
宋绒坐在卡车后斗的麻袋上,看着两边的荒原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剪影。风比刚才更冷,裹着沙土打在脸上,有些痛。她把三角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在她以为还要开很久时,白珍珠忽然踩了刹车。
卡车“嘎吱”一声停下,车轮在沙土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惯性让后斗的三人往前倾,莫天赐差点从麻袋上滑下去,被莫天奇一把拽住。
“到了。”白珍珠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甜腻腻的调子里多了一丝轻松,“枯桑镇。”
车斗后的三人,同时站起来。
前方,在灰暗的天色下,一片繁华的建筑轮廓渐渐浮现。
不是旺财补给点那种寒酸的胡乱拼凑。也不是众人想象中,荒原上孤零零的小镇。
那是一片…恢宏庞大的建筑群。
……
大。
大到几乎看不到边际。视线所及,全是高大厚重的城墙,从左边一直蔓延到右边,要把整片荒原都围起来。
墙体是暗灰色的,表面粗糙,能看到夯土的痕迹,还有各种划痕、撞击的凹坑,甚至有几处火烧过的大片焦黑。
镇门口,是一座七八米高的巨石大拱门。石头是暗红色的,和荒原的土地一个颜色,表面布满深深浅浅的风化纹路。
拱门顶端挂着一个灰扑扑的巨大石质门匾,用红色的颜料刻着三个狂放粗野的大字:
枯桑镇
那字写得狂放粗野,笔画里透着一股蛮横的气息。
站在围墙下往上看,围墙起码有四五米高,顶部很宽,能容两个人并排行走。围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岗哨,每个岗哨里都站着守卫。
那些守卫穿着统一的黑色皮甲作战服,款式有些类似外界的战术背心,只是更简陋些,关键部位缝着金属片。脸上戴着黑色的鸟嘴面具,只露出眼睛。
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柄弩箭,弩身是暗沉的金属色,箭筒里插着十几支箭,箭簇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这些守卫站得笔直,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围墙内外的情况。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可那种肃杀的气氛,让枯桑镇多了一层森严的底色。
“这阵仗……”莫天赐小声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什么军事要塞呢。”
“正常。”
莫天奇正面无表情环视着周围,语气淡漠,“枯桑镇是荒原上最大的补给点,共治会的大本营。守卫森严是肯定的。”
“共治会?”宋绒轻声呢喃,感觉自己在哪里听过。
“就是…虚妄之城的联盟政府。”
苏砚深站在她旁边,正仰头看着围墙上的守卫,“主要是维持秩序、调解纠纷。在枯桑镇他们说了算。”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轻轻笑了一下,“其他地方嘛,权力就没那么大了。”
宋绒了然。
拱门下,是进镇的通道,不是简单的门洞,是一排类似收费站的小亭子,每个亭子前都排着长队。
队伍移动得很慢,每个进镇的人都要在亭子前停留一会儿,似在办理什么手续。
白珍珠的卡车没有排在这些队伍里。她按了两下喇叭,方向盘一打,朝着围墙侧面开去。那里有一个单独的入口,比主门小一些。门口同样站着两个鸟嘴面具守卫,看到卡车过来,其中一个抬起手示意停车。
白珍珠从车窗探出头,扔了什么东西过去。
守卫接住,看了看,点点头,朝后面挥了挥手。
铁栅栏缓缓升起。
“我先进去了。”临走前,她摇下车窗,探出头对四人喊:“我在里面等你们,一会带你们熟悉熟悉。”
说完,卡车就开进了那个侧门,铁栅栏在车后缓缓落下。
留下四人站在主门前,看着面前长长的队伍。
“走吧。”莫天奇率先朝最近的队伍末尾走去。
队伍移动得比想象中快,轮到他们时,才过了十分钟。
亭子里坐着一个…很特别的,人?
那人脑袋特别大,圆滚滚的,偏顶着个夸张的锅盖头发型。身子很小,比例严重失调,穿着件不合身的灰色制服,袖子挽了好几圈才露出手腕。
小小一坨缩在椅子里,不留神看,还以为是根长了五官的蘑菇。
见到四人靠近,蘑菇人懒洋洋撩起眼皮。
他的眼睛很大,几乎占了脸的三分之一,瞳孔是干净的白色。面前摆着台厚度跟围墙有得一拼的老式电脑,屏幕是那种凸起的球面显示器,键盘上的字母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哪里来的?来干嘛?来多久?姓名?报一遍。”
蘑菇人的声音是公事公办的调子,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这流程,有些出乎意料。
三人同时看向莫天奇。
莫天奇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小金球,不动声色地递过去,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这位小哥,我以前过来的时候,没听说过要□□啊?现在怎么突然就有这规矩了?”
蘑菇人瞥了那两颗小金球一眼,手指飞快一扫,小金球就消失在袖口里。之后,他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好了一丝。
“你多久没来了?”蘑菇人一边敲键盘一边说,眼睛盯着屏幕,“这规定好几年了。每个进镇的人都得办个临时身份证,不然出了事找不到正主,回头又要怪我们共治会的人不办事儿。”
说着,他敲了敲桌子,催促:“快点,名字,来历,目的,停留时间。”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莫天奇想了想,回答:“我们从北边荒原来的,来找人。大概待……一个月吧。姓名……”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指了指身后三人:“莫天赐,宋绒,苏砚深。”
蘑菇人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真实性,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了起来,老式键盘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之后,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粉色老旧拍立得,让四人轮流站在一面白墙前,“咔嚓”几声,拍出四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从机器里吐出来,黑白色,像素很低,只能勉强认出人脸。蘑菇头男人把照片贴在四张小卡片上,又在卡片上盖了个红色的印章。
印章的图案很模糊,扭曲成一团,辨不清是什么。
“拿着。”他把卡片扔在桌上,“不要打架斗殴,不要损坏公物。若是被执法队抓到,后果很严重。听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