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东,地面颜色越浅,从暗红变成铁锈色,再变成灰白色。
车轮碾过地面时,声音也在变化。
暗红土地是沉闷的“噗噗”声,铁锈色地面是“沙沙”的碎响,到了灰白色区域,声音变得清脆,似碾过细小的冰晶。
气温明显在下降。
车内的空调一直开着,宋绒还是能感觉到寒意一大股一大股从脚底往上扑,逮着人骨头缝就死劲往里钻。
实在冷得不行,她只好把外套裹得更紧些,双手使劲搓了搓膝盖,又捂了捂冰凉的脸。哈出的气在面前形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又消散。
苏砚深坐在她的左边,正靠着车窗补眠,许是也觉得冷了,他把手缩进袖口,两腿并紧,整个人往座位里窝了窝。
车玻璃边缘开始凝起细密的霜花,起初只是边缘一点点,渐渐地,向中心蔓延。
莫天奇开了除霜,嗡嗡的声响中,霜花消融,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可新的又很快凝结上来。
终于,在宋绒感觉自己即将要被冻成冰雕时,路边出现了一个歪斜着插在地里,锈迹斑斑的铁牌子。
牌子上用黑色油漆写着“雪原边界”,字迹斑驳,油漆剥落,下面是一行歪扭的字:雪原——20公里。
此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许是靠近雪原,温度骤降,副驾驶上的莫天赐都不用人喊,直接冻醒了。
她“啊嚏”一声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向窗外:“到哪儿了?”
“快进雪原了。”莫天奇的声音平稳,眼睛盯着前方路面。
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有些发白。方向盘是皮的,可这个温度下,皮面摸着就是冰块。
莫天赐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怎么这么冷啊……我感觉鼻子都堵了。”
莫天奇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围巾,丢她身上:“先围着,我找个地方停车,换衣服。”
围巾是米白色的羊毛料,单看着就柔软厚实。
莫天赐接过来,胡乱在脖子上绕了几圈,下巴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宋绒:……
合着她冷是活该是吧!
……
莫天奇找了个背风,地面相对平坦的地方,停好车,开门下车:“动作都快点!”
车门一开,凛冽的寒风立刻如狼似虎涌进车里,空气干燥冰冷,吸进肺里,浑身上下血液瞬间就凉了。
“冷冷冷!”莫天赐跳下车,脚踩在灰白色的冻土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她缩着脖子,原地小幅度地跺脚,手忙脚乱找衣服,“衣服衣服!你在哪里,快快出来!!”
宋绒跟着下车,寒风卷起地面的冰沙,打在脸上,刀子似的,扎得面皮生疼。
她迅速从袋子里翻出属于自己的那套银灰色连体服,麻利套上。又摸出一颗红金,小心翼翼地嵌入口袋下方的卡槽。
“咔哒”一声轻响,卡槽锁紧。几乎是同时,银灰色的连体服表面掠过一层极淡的水波光晕,很快隐没。
接着,一股温和的热流从腹部位置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驱散了刺骨的寒意。方才还冻得打摆的身体迅速回暖,手指和脚趾的麻木感也消退了。
衣服看着厚重,可活动起来时,关节处非常灵活。
宋绒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嘿!真暖和!”莫天赐惊喜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蹦跳了两下,连体服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东西不错!贵有贵的道理!”
……
换好衣服,四人简单吃了点速食当午饭,重新上车。
按照计划,轮班换人。
莫天奇开了第一轮,现在换到副驾驶休息,闭目养神。
第二轮由宋绒来开。
她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握上方向盘时,手心出了点汗,在皮质方向盘上留下浅浅的湿痕。
“慢慢开,雪原路滑,有事喊我。”莫天奇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说。
他没有完全睡着,只是养神,呼吸平稳,眼皮下的眼珠偶尔会动一下。
“嗯。”宋绒应了一声,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
车子缓缓起步,轮胎碾过灰白色的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距离雪原还有十公里时,路况开始变差。
地面结了一层薄冰,轮胎压上去会打滑,宋绒不得不放慢车速,紧握方向盘,时刻注意着路面的变化。
此时,窗外已经完全是一片白色了。
高矮起伏的雪丘,嶙峋的黑色岩石裹着冰霜,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横飞,能见度断崖式下降。
在这单调的白色背景中,一栋建筑物远远出现在视野内。
那建筑的招牌非常大,整整齐齐写着“向日葵补给站”六个大字。
字是鲜红色的,背景是明黄色,颜色饱和度极高,在素净到近乎死寂的雪原边缘,似块扎眼的补丁,突兀得有些不合时宜。
宋绒眉头微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她记得很清楚,白珍珠给的地图和资料上都明确标注和强调了,枯桑镇是进入雪原前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补给站。
之后的一千两百公里雪原,除了极端恶劣的环境,没有任何常设补给点。
所以,是白珍珠给的资料有缺陷?遗漏了这么一个明显的补给站?
还是说……这补给站是最近才出现的?
甚至……是“突然”出现的?
她觉得有些古怪,心里那根警惕的弦微微绷紧。
她瞥了一眼副驾驶的莫天奇。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头歪向一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下巴上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这一路上,他忙着开车、警戒、规划路线,如今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现在喊醒了,好似不太…好…
宋绒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
莫天赐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小辫子歪在一边,脸蛋红通通的,眉头紧皱,不知是做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苏砚深也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犹豫两秒,宋绒还是打算等靠近些再做打算。
她重新踩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速度放慢,同时保持警惕。